花落之顷(琥珀)_├上卷┤【十五】

├上卷┤【十五】

进入庭院，纯白色的油桐花盛开，远远望去像是覆盖了一层雪在树丛上头。清风徐徐，片片落花如同白雪缓缓洒落地面。油桐花的花心有两种颜色，似乎是作为成熟与否的判定。

雄花的花炳容易断裂，地面上完整的花朵大多是雄花。而雌花略显娇小，且为了支撑受孕的雌蕊长出的果实，因此不易断裂。

陆议踏过雪白的地毯，走到了树下的人儿身后，伸手替她将髮梢上的花瓣给轻轻拨去，比自己矮小一点的少女察觉了他的到来，她转过身，陆议顺势将手给拂上了她的脸，然后她将手叠上陆议的手，他们相视而笑。

那是比盛开的花还要灿烂的，幸福的笑容。

就像时间给冻结了一般，他们相互凝视着，好像怎么也看不腻对方的模样，时间透过彼此的瞳孔流转着，但对他们来说就算有再多的时间也不够。

即使能活上千年，恐怕也不够他们倾吐各自的心意。

陆议正欲开口说话的瞬间，本应在他怀抱中的少女却顿时消散，他伸手一抓，却只抓住满手的油桐花瓣，酒红色的花心是花已成熟的象徵，宛如白色的雪给鲜血渲染了一般，很美，美得令人想哭。

倏地睁开双眼，果然又是一场梦，自从海昌回来以后陆议就再也没有作之前那个梦了；孰料最近又开始出现奇怪的梦境，却和以前的内容有所差异。他坐起身，发觉自己出了一身汗，浸湿了大片衣服，手摸上脸，好像是眼泪的东西布满面颊。

内心深处的不安总是在梦境中赤裸裸地上演着，一次又一次，彷彿在嘲笑着陆议，他无法做主，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重要的人轻易地离自己而去。

父亲是这样，叔祖是这样，他们为了守护自己而赔上性命。

而今有了力量的他不再需要受到别人的保护，但是对他来说除了振兴家族之外难道没有其他的事情能让他重视么？

当然有，只是尽管他再重视，也得不到回应。

*

怀抱着各种心思，陆议自个儿上了街，大地回春后现在正是城镇最繁华热闹的时节。他想起当初在庐江，陆瑁硬是拖着他去外面看戏班子的事，还有后来不期而遇的寒翠楼的开张。

说到陆瑁，去河边玩的时候他也想起了他们曾经有过再次一同捉鱼的约定，不知不觉他们都已经长到了不再会想那么做的年纪，不过要是那个弟弟的话，说不定压根儿都没有改变，还是那个整天缠着自己、话题也总围绕着自己的小鬼。

「好啊！再来！」不远处嘈杂的人声吸引了陆议的目光，走进一瞧，正耍着武器当作才艺表演的是个女子，双圈这般利刃佔了大半面积的武器在她手中彷彿普通的环一样，搭配着她俐落的动作就像是一幅画，若真要形容盖世的女武将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不过这个年代，女子的责任并不在于踏入战火。

「欸？」才想着天下居然也有使环之人且同样是名女子，这才发现被人群围在正中央的不正是成天让孙权感到头痛、号称没人管得住的郡主──孙尚香么。

陆议正想喊出声，却被拉了下衣袖。

「嘘──」就算换上了普通的姑娘装扮，陆议仍然一眼就认出她来。

「要是给你看见了，郡主可会生气的。」这下他才恍然大悟为什么刚才自己没有即刻认出孙尚香来，她为了融入百姓而特地变过装。

「你们在做什么？」陆议压低了声音问。

「没做什么，拉近和百姓的距离罢了。你别看郡主好像只会惹事生非，真正的情报都是这样隐藏身分探听来的。」瑶光对他眨了下眼睛，不过为了避免待会孙尚香的视线转到这里的时候被她瞧见，瑶光抓了陆议的手便往反方向走去。

飘逸的长髮随着行进而摆动着，这情景宛如小时候他们初次见面。那时的自己对于前行之路感到徬徨无措，只能任由瑶光带着他往任何方向前进；但现在不同了，现在是他想领着她步行在共同的道路上。陆议反握住瑶光的手，好似害怕给人群沖散。

「我已经得到情报，前面的客栈里边刚才进入了一整批水贼。如果他们不闹事的话就好说，只怕他们酒足饭饱之后会顺道搜刮这个城镇。」

再怎么说这里距离将军府也不过短短距离，真的有人敢在此作乱那岂不脑袋浸水了才有可能，陆议在想他们可能水上待久了脑袋也跟着迟缓了罢。

「本来我想等郡主结束再一起去的，不过既然你来了就更好办事，我怕他们动作太快一下子就溜走。」瑶光自顾自地说着，并没发现陆议正因觉得水贼很愚蠢而窃笑着。

「……你怎么笑得那么奇怪。」倏地她转过身，不过陆议还没笑完。

「咳、没事。」

「你穿这样太招摇了，没时间换，你在门口待命吧。」语毕，瑶光便将陆议一个人放在了客栈门口，只见她对店小二招了招手，给他几个铜板后便找其中一张桌子坐了下来。

即使店里人声鼎沸，小二的动作还是相当伶俐的，不用两三下就把茶和点心给上了齐。瑶光只是独自默默地啜饮着茶，好似等待着猎物展开行动的狮子那般安静，店里也没有人注意到她一个女孩子上客栈的诡异行为，大家只是各聊各的。

突然，一个彪形大汉和几个同伴顶着红通通的脸向瑶光搭话。

「嘿，姑娘一个人来啊，何不过来和我们同桌？」他甫一开口，厚重刺鼻的酒气味便传了过来，瑶光忍耐着让自己不要变脸，好声好气地微笑了一下婉拒。

「不要这样冷漠嘛，大爷我好久没有和姑娘说话了，是吧？」几个看起来像部下的喽啰们勤快地附和着。

「谢谢，不过，我在等人。」瑶光依旧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礼貌。

「哎，等什么人，先过来陪我喝两杯。看你长的挺不赖的，可以考虑当我的妾。」才说完，他举起酒瓶一饮而尽，有些还从嘴角流了出来。他仰天大笑。

「告诉你个祕密吧，不过下一秒就不是秘密了。」他拍了下桌，同行的伙伴大约十余人顿时全站了起来，小二眼看不对劲正想大喊的同时便被一把揣了起来扔向墙壁。紧接着便是一阵混乱，店内所有来不及脱身的客人全成了他们的肥羊，桌子被一个个翻倒、酒菜洒得遍地都是。

碗盘破碎的声音引起了陆议的注意，他原先站在门口完全看不着里头的状况正焦虑得很，这下完全不用考虑了，他直接冲了进去。

「我们是水贼！所到之处皆为我们的囊中之物，这个城镇也不例外！」

「你可知道这里是谁的地盘吗？」瑶光瞠着眼睛问他。

「谁？不管是谁，现在都是我的了！」看起来对方的脑袋还真的只是装饰用。

瑶光叹了一口气，正欲从裙子里边抽出多节鞭的同时，手腕却给眼前的彪形大汉给捉了住，他的力气太大导致瑶光完全无法挣脱，于是她张嘴狠狠地朝着对方的手臂咬了下去，下一秒水贼因为痛楚而直接将瑶光用力地甩开。把这幕全部收进眼底的陆议本来还想手下留情，可现在他完全不想同情这些脑袋进水的家伙了。

「你再动她试看看。」他站在被翻倒而直立起来的桌子上，用剑指着水贼的头领。

「哦，这就是你在等的人么？」不过对方丝毫不把陆议放在眼里，只是自顾自地向瑶光问道。

瑶光才站起身，水贼又打算伸手去抓她，他侧身闪过陆议挥舞下来的剑。

「你还太年轻啊。」随后用挑衅般的语气对陆议说道，看来因为陆议的外表使得他被彻底的轻视了。

正当陆议想乘胜追击的时候却被瑶光给制止了。

「我说、水贼大哥，咱们谈个条件好不？」

意外地，对方抓了抓头后，似乎是打算听下去，于是她继续道：「你和陆议单挑，若赢了，我就嫁你；反之输了，你要入他髦下。」

「嘿，听起来很划算啊。」由于方才完全没被陆议给伤到，水贼得意地笑着，「想跟我也用不着找这样的理由──」

「他是我未过门的夫君。」瑶光补了这么一句，水贼没被她吓着但在后面的陆议却整个人傻住了。

「哦，我明白了。」水贼揉了揉鼻子，转过身向陆议说道：「来吧，小白脸，老子让你瞧瞧什么才是真男人。」

上一秒还震惊于瑶光话语之中的陆议这下子完全被”小白脸”三个字给激怒，水贼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只见陆议眼中彷彿闪过一阵白光，他就被潦倒在地上和石板相亲相爱了。

看陆议把脚整个踩在对方身上，瑶光忍不住替水贼稍微求情这才让他把脚给收了回去。

由于瞬间即分出胜负，水贼狼狈地低着头，其余的小弟这时也都聚集到了他身后。十余个人就这么跪拜在陆议面前，面对眼前年轻却又强悍的男子，他们甘拜下风。

「把这里收拾，向店家道歉，赔偿的部份由我负责。」陆议平淡地说着，随后水贼们即动作迅速地展开行动，原本狼狈不堪的客栈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便恢复原先的乾净整齐。

陆议拿了两串铜板给柜檯，然后才领着这群乌合之众离开了那里。

原‧水贼头目眼看陆议一路上都不发出任何声音，他也不敢贸然提问，于是他清了下喉咙，对着瑶光说道：「大嫂，大哥是不是个不爱说话的人？」

瑶光对于前后态度差异整个大转变的水贼感到既好气又好笑。

「是啊，他很严肃的。」

「……谁严肃。」陆议没有回头直接说道。

他只是不晓得，待会除了说明他的身分之外，要不要告诉水贼他和瑶光之间的关係是她急中生智随便瞎掰的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