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之顷(琥珀)_├上卷┤【十八】

├上卷┤【十八】

跟随着孙尚香的脚步到了房间里面，屋内充满和孙尚香身上味道如出一辙的薰香。

背对着他们的孙尚香看上去有些犹豫，她小心翼翼地开口：「你们知道刘备吧。」

刘备，字玄德，虽然到目前为止并没有什么过于显着的作为，不过亲民爱民的印象确实地在各地略微有所听闻。

「那个人……在讨伐黄巾贼的时候，稍微见过。」孙尚香开始说着陆议和瑶光都不晓得的事情。

当初是她所敬仰的父亲孙坚领着他们几个小毛头一齐加入了讨伐军队，和刘备就是在那时认识的，但那时对这个人并没有太多想法，只是知道他有着和伙伴之间相当深厚的羁绊，有种难以形容的令人慑服的气质。

初次搭话是更后来的事了，但刘备只是率直地和自己谈论兄长孙策的事，虽然孙尚香的确也崇拜着兄长不拘小节的行事作风，不过心底倒莫名的介意着在面前愉悦地称讚孙策的那个人。

论长相，他没有孙策或是周瑜那般俊美，或着该说有种忧郁的气息。

论武勇，他也比不过叱咤于战场的孙坚，可他每次出战前都期盼着不要波及无辜的百姓。

孙尚香总是默默地从远处观察到这些，她并不晓得为什么自己就是特别在意刘备这个人。

是因为他说话的语气如此和善，还是由于他和自己身边的男人们都太不一样。

「权哥今天找我去打猎，到了现场才发现那个人竟然也来了。」即使过了这么长一段时间，孙尚香依旧没有忘掉刘备那张彷彿满经风霜的脸，过了几年更增添了成熟的气息。

他亲切地和孙尚香打招呼，问起她的近况。

就算孙尚香如实地说出自己总是在外抛头露面，让孙权伤透脑筋，刘备也只是笑笑地说有精神便是好事，说尚香是个很不一般的少女，和她死去的兄长孙策一样，活泼外向又广结朋友，并且乐于助人。

「可是同样地也就是这点教人操心。」

当这句话从刘备口中说出的同时，孙尚香感觉到自己的耳根子在发热，面对一个比自己大上许多的男子，她头一次感到这样手足无措。用眼神向孙权发出求救的信号却被彻底的无视了。

然后她才明了这一切都是孙权安排的，安排让她与刘备会面。

*

「……权哥有意思要把我许给刘备。」孙尚香说道，脸上的表情有些複杂。

实际上她是对刘备有那么点意思的，可这一切来得太过于突然，突然到不得不让她去思考这件事背后的涵义。

「老实说我很害怕，这摆明了是想用我作为牵制刘备的道具，即使我对他抱有憧憬，但这不是和人质没有两样么？」孙尚香无法猜测刘备是怎么看待她的，于是她对于这档婚事感到极其不安，可孙权下的决定谁也无法反抗。

更重要的事，撇开其他的不谈，刘备确实是她心里的那个人。或许和她理想中的英雄有些落差，少了点霸气少了些果决，相反地却多了些慈悲多了点温柔。这样的反差意外地吸引着孙尚香。

「……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用，我明明知道，已经决定要嫁给他了。」孙尚香勉强地挤出了一个微笑。

瑶光走近她，用手抚了下尚香的脸颊。

「我是不是应该要当个最快乐的新娘？」孙尚香问她。

「你是、你一定会是最幸福的新娘。」听见她这么说之后，孙尚香用力地抱住了她，其实她对东吴的不捨也是原因之一，但她不可能永远留在这块土地，这一点她一直很明白，所以她也没有说。

只要能拥有平凡的幸福就够了。

「谢谢。」孙尚香放开了瑶光，把两人之间拉出距离。

「在我出嫁之前最挂心的就是昊月和你了。」然后她如是说。

「昊月还是孩子，她不喜与外人接触的性格我担心在我离开之后会更加严重。」

「……郡主？」瑶光提出了疑问。

「什么事？」

「你不带我一起走么？」当她这样说的时候，陆议感觉到自己的心着实地抽了一下，可他没有表现出来。

这件事情好像理所当然，早在最初的时候瑶光便说过她非常喜欢孙尚香，大概更胜于他，所以会这么决定并不奇怪。

可是他曾经那么期望过，在这些日子裏面自己在瑶光心里的地位能够稍微地超越孙尚香。

「当然不，我从来没有想过。」但是孙尚香的答案意外地明确。

「为什么？我一直都是跟着郡主……」瑶光有些着急地问着。

「就是因为你一直跟着我，」孙尚香轻轻地捏了捏瑶光的手，「我太明白你的心思，可我并不是要你为我而活。」她的笑容温和、真诚，甚至和着一些……无奈。

「可是郡主，我除了陪在你身边之外，我不晓得自己还能做什么。」瑶光直接了当地说出自己的想法，从她到东吴的那一刻起，生活的重心就都是绕着孙尚香转，现在那个对象一下子便要消失，她顿时成为寻不着目标的无头苍蝇。

「不是这样，瑶光。」

「你和昊月都是我很重要的人，可是你们一个只为了自己而活，一个只为了别人而活，我实在不晓得该怎么帮助你们……」

「所以、陆议，」孙尚香突然唤了只是站在一旁聆听的陆议，「你可以代我照顾他们两个吗？这是我唯一的请求。」

「郡主……」陆议很想说即使孙尚香不那么说，他也会那样做。

可是他发现瑶光不说话了，她垂着眼睛，似乎无法谅解孙尚香要将她给抛下。

「我知道的，我一直都知道。」孙尚香用她那双如同翡翠般映照着光辉的眼眸看着陆议。

「从现在起，她是你的人了。」

*

那个瞬间，瑶光夺门而出了。

可孙尚香仍然站在原地，她对陆议说，接下来是他的事情了，瑶光已经不再属于她的管辖範围。

纵使孙尚香的神情有些落寞。

陆议晚了几步才追上去，奇怪的是他明明不晓得对方前进的方向，却一下子便找到她，虽然从背后看不见她的表情，不过从动作看上去像是不断地在抹去泪水。

由于脚步声的关係瑶光察觉到有人靠近，她把手放下了。

陆议其实不晓得这种时候究竟该说些什么好，他也不想贸然地触碰她，总觉得现在这样做只会招人厌罢了。

「……我是东西吗？」瑶光突然这样问道。

「为什么说不要就不要，一句话、就一句话而已，我就被抛弃了！」他从来没有听瑶光用这么高亢的声音说过话。原来她是这么想的，对于孙尚香她还是没有作为一个”人”的自信心，她以为孙尚香没有把她平等看待。

可是怎么可能，孙尚香那样率直坦白的人，她怎么可能不懂孙尚香的心情。

「你真的这样想么？」陆议大胆地如此说了，果然对方毫无回应，她沉默着。

她是明白孙尚香有多重视自己的，可她捨不得孙尚香只身一人前往陌生的环境。在那里，一向放纵惯了的郡主便没有靠山，说不定不能再做自己想做的事，说不定生活会遭到限制，万一孙尚香感到孤单感到寂寞，一想到这些她就无法成全孙尚香方才对自己露出的笑容。

「相信一下郡主，她那样坚韧不拔，到了新环境一定也能很快适应。」

「况且，因为她相信刘备这个人。」

孙尚香相信刘备，所以他们也相信做出选择的孙尚香。

「……我很过分吧，其实我只想到自己而已。」瑶光有点后悔从孙尚香的面前跑开，这举动就像拿针往孙尚香的心扎下去。但孙尚香也绝对不会喊疼，因为她是那样成熟又明事理的女子。

即使她那样憧憬着孙尚香，即使待在她身边那样久，自己果然还是与她相差了一大截，瑶光不禁失笑。

「郡主啊、总是那样擅自决定……不过这就是我最喜欢她的地方。」

「她很坚强。」陆议说道。

「是啊，郡主是我看过最美丽的人。」

瑶光依旧背对着陆议说话，她觉得她现在没有脸面对任何人。

但陆议却慢慢地从背后靠近她，随后被她出声制止。

「别过来，我现在很狼狈。」实际上是因为她不晓得该用什么表情面对陆议，她负气的想法一下子就被陆议给看透并且掘出真相，好像没有什么能瞒得住他。

如果现在面对面的话，好似一切都会给看穿。

不过陆议还是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她给抓住了，瑶光整个人被他的双臂给禁锢着。

「……你没办法命令我。」其实他很想说声抱歉，因为他实在是太想安慰她，他无法照她说的那样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自己重要的人无助的背影。

「的确是，郡主都那样说了。」她用有些自嘲的语气说，丝毫没有要挣脱的意思。

「不是那样。」陆议没料到自己竟会直接脱口而出，过去他一向不会在思考前就先採取行动，但这次却无法控制。

既然说到这个地步了，陆议也不打算回头。

「虽然现在并不是个好时机……」他放开手让瑶光面对自己，此时他能清楚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剧烈地加速着。

「我一直……有话想告诉你。」看着那对在月光下闪闪发光的琥珀色眼眸，陆议无法将视线移开、也不想移开。

瑶光正想开口阻止陆议继续说下去，可陆议的动作比她还快。

「不能再等了！」他的音量有些大，于是瑶光也不再企图打断他，她直直地与陆议四目相交，等待他把话说完。

「我害怕你随时从我眼前消失、非常害怕，为什么你总是好像什么也不在乎就能轻易离开，可是你又如此在乎郡主，我想不透。」

「而且、甚至忌妒郡主……」陆议有些不明白这样全盘托出是否洽当，可他已经管不了那么多，只想确实地传递自己的心情。

甚至有些过于着急。

「当你问郡主为何不带你一起走的时候，我明知道那是很自然的事，可是却下意识地想要去抵抗，想要做些什么去改变结果。」

这是瑶光头一次看见陆议这么急着想要解释什么。过去的他给人的印象总是沉稳得像条在江上平稳滑行的船，可现在倒更像湍急的水流不断拍打着她这颗石头。

「……我希望你不要离开我。」和在海昌时不同，陆议几乎用全身的力气将瑶光给揽住，她能清楚感应到陆议因为紧张而过高的体温。

「陆议……」

「抱歉。」陆议也觉得自己不像平时的自己，他只觉得全身都在发热，全因为眼前的那个人，那个他一直挂心却也一直感到不安的来源。

「你和郡主都是我很重要的人。」瑶光如此说道。

「我知道，」陆议回答，「但我希望我和郡主是不同的。」

钓鱼的那时候，彷彿差一步就能理解对方，这次陆议不想再让机会溜走。

她不可能不知道，只是陆议没有明说，她也没有表态，因此他们一直保持着同样的距离。

只差一步就能碰触到对方的距离。

「我……喜欢你。」

陆议大概用上了这一生全部的勇气才说出这句话。

心好像快要从喉头给跳出来，又一次地、陆议觉得自己就像是被花朵给吸引的蜂，面对着诱人的蜜他毫无抵抗能力。

后面的话陆议全给留在了心里，他打算用行动来传达。

因此他试图再次拉近两人的距离，直到差几公分就要撞上对方的鼻樑的时候才停住。

这个距离能清楚感应到栀子花的香味伴随着鼻息，他确认瑶光并没有抗拒的意思之后才轻轻地将唇覆了上去，温柔地，像是怕会一个不小心就弄坏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