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之顷(琥珀)_├上卷┤【二十九】

├上卷┤【二十九】

快步行进在前往大殿的路途中，从额头微微渗出的冷汗显示出他的焦急，在他开启门扉闯入人声鼎沸的大堂时还在喘着息，却不顾自己尚未将气息调整好而急欲发言。

跪在王座下方的，正是东吴的大都督，这次讨伐关羽的主要功臣吕蒙。

将视线转向主位上的孙权，陆议直截了当地切入了正题：「主公，望请宽恕大都督的罪过吧，看在过去他一直为东吴尽心尽力的份上，能否……」

即便陆议卑躬屈膝地对着自己恳求，在他之前早就有更多的文武百官为吕蒙背书，但孙权只是闭上了眼不去瞧他们。

于是陆议也不再多说任何一句话，他知道孙权需要点时间思考，他们所能做的只有等待。

他再次回头望向了一直和地板对看着的吕蒙，他一声也不吭，似乎对自己的命运判决一丁点也不在意。

终于，孙权睁开了他那对翡翠碧玉的瞳眸，直直地望向吕蒙。

他开口道：「拖下去，三天后午时行刑。」

随着判决的声音一旁的文官武将们产生了骚动，陆议也不例外，他忍不住又向前跨了一步。

「主公！」但这声呼唤却被孙权铁了心挡在外头，他没打算再採纳任何人的意见与陈情。

在吕蒙自个儿站起身随着刀斧手走向外头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陆议他们那几个平时总爱给他惹麻烦的年轻将领，尽管他们平日多乱来，在这种场合也总识得大体，什么忙也帮不上的他们只得遥遥目送吕蒙就这么被送入牢狱之中。

但还不满三天，吕蒙就在牢中病故了。

*

陆议独自在房内燃着油灯读着书简，微弱的火光映照出他连日的疲惫，他伸手揉了揉眼睛，生理上感觉到倦但心头却像被绑住一般怎么也睡不着。

他是明白孙权一定要杀吕蒙的理由的，一旦灭了关羽，定会招致刘备的复仇大军，这样一来孙刘联盟就算是正式破灭了。这是他们绝对不想见到的局面，所以先前他才会力劝吕蒙关羽千万杀不得。

可当他知道吕蒙实际上是拖着久病的身躯上战场之后，他又理解吕蒙为何执意要杀关羽了。他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能再等下去，但是他发过誓一定要亲自手刃关羽，倘若错过了这次机会，谁知道还会不会有下次呢。

如果换作是自己，恐怕不会和吕蒙下同样的决定。

因为吕蒙那个抉择太过于自我，没有考虑到连带着的后果。

他无法像吕蒙那样为了自己而做决定，他身上背负着整个陆氏家族，况且在不知不觉中，一半的心思都花在扶持东吴上头了。

为什么，明明应该是仇家，只是因为认为经由他们的手能够平定天下，他就能如此尽心尽力为其付出么。

陆议觉得自己多少是被瑶光的性格给影响了。自从他们相识以来，她都是为着他们在做事情，从来不曾先考虑过自己。因为这样陆议本想，既然她不关心自己的事情，那么就交给他来关切。

但是现在自己连这小小的事都做不到了。

将手按上了髮梢的绿色流苏，距离他们最后一次会面已不知过了多久，对陆议来说就像过了足够可以忘却一个人的时间，可他仍然没有忘掉。

甚至、他现在很想见她。

很想对她说吕蒙的事情。

「瑶光……」提起笔，在竹简上不断地重複写着破军星的星名，但无论再怎么写，思念却丝毫没有减少。

反而，像是洩了阀的水门，无法抵挡地倾泻而出。

*

看着每日总坐在龙椅上叹气摇头的刘备，孙尚香儘管心如刀绞也无所适从，她连出言安抚自己夫君的勇气都没有，只能站在他的后方，静静地守护着他那略显孤独的背影。

由于诸葛亮及赵云皆全力劝阻刘备欲对东吴发起战争之事，争执久了刘备也开始自省，或许真的没必要出战。但那该如何慰藉在天之灵的义弟，还是说他只是想让自己找到一个安心的理由。

刘备已经逐渐地偏离了自身当初所坚持的道路，两只翅膀断了一只，是无所如何也无法振翅高飞的。

就在诸葛亮与赵云再次觐见刘备之时，传令兵狗急跳墙地带来了现在的刘备绝对没办法承受的噩耗──张飞死了。

「三弟……开什么玩笑……」几近崩溃边缘的刘备再也无法压抑住满腔的怨气，他站起身从腰际抽出了剑，迴身一斩，绚丽的龙椅给断成了两半，一直待在他身边的孙尚香也同时被他浑身所散发出的怒意给震慑，双脚一软、瘫坐在地。

任谁也没办法想像，竟然会在这种时候，刘备失去了他剩下的那只羽翼。

「现在谁对我说什么都没用了、我一定要对东吴出兵！」

「主公！」赵云赶忙作揖，盼刘备能稍缓情绪。

「别再说了，谁再逆我的意，全拖下去。」但刘备却挥了下手表示他不再接受任何人的劝戒，赵云见状便收紧了眉头，将视线转向诸葛亮，望他能做些什么。

「在下明白了，」诸葛亮依旧维持他平时一贯的风格，即从容不迫，唯独簇起来的眉间洩漏了他还是有受到动摇的讯息，「请主公务必循着我的指示去做。」

被晾在一旁的孙尚香不晓得自己这时候应当如何，她区区一个刘备的夫人又能做什么，现在娘家成了夫家的仇家，刘备与孙权一旦对立，便会令她两边不是人。

『到底……该怎么办……』泪水已在眼眶中打转，但孙尚香告诉自己绝对不能在这时候掉泪，否则刘备一但问起，她该从何解释。

纵使已经决意要待在刘备身边，但自己毕竟是人，不可能对亲人毫无牵挂。

注意到后方不敢轻举妄动的孙尚香，赵云轻轻地出了声。

「夫人、夫人先请回房休息吧。」

顺着赵云的话语，刘备和诸葛亮同时看向了瘫软在地的孙尚香。

「尚香……」刘备的呼唤中夹杂着怜惜与同情，他知道这么做犹如将孙尚香的心给颇成两半，可是他不得不，眼下他的愤怒已经超越任何事物，天下、国家、臣子，甚至是深爱的人。

刘备走近孙尚香，伸出手将她给搀扶起身。他知道无论如何这个女人都会支持自己，可也正因为如此他更加地感到歉疚，因为他接下来便要去攻打她的兄长。

「你先回去吧。」即便如此他也说不出任何一句安慰的话，只能尽可能地让孙尚香离那些战事越远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