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之顷(琥珀)_├上卷┤【三十二】

├上卷┤【三十二】

瑶光还没能想清楚自己究竟该不该在这时回到吴军阵营，就已经被孙尚香赶着上马，就连离别的话语也还未说，马便已奔驰到了几十里外。

从这个位置往回望已经看不着孙尚香的人影了，她知道孙尚香是不想再用自己的人生拖住她，更不想她处处迁就于自己。早在出发的时刻孙尚香就看出她并没办法确实狠下心来对吴军动手，既然如此那么就趁这场战役把她给送回去也好，一来有理由能向刘备交代、二来也不用继续再让瑶光感到为难。

瑶光擒住缰绳的手越发地抓了紧，吴军的营寨就在眼前，只要走进去，她就能重拾过去的一切，继续做一个东吴人。

可偏偏在这时候蜀汉伙伴们的身影闪过了脑海，虽然并没有共同作战过，可是那段相处的时光不是虚假的。年轻的将领们并不像老一辈的那样富有防人之心，因此他们很轻易地就相处融洽。每当他们从战场上归来，看着那些伤痕自己也忍不住担忧起来，即便身在异乡也无法将身边的人置之不理，这就是人心教人感到可歌可泣却又可悲的地方。

她想起了星彩手握墨绿色布条伫立在树下的身影，关羽和其儿子关平，甚至张飞，蜀汉已经失去太多，况且关索至今为止也毫无下落，平时聚集在一起的同伴们顿时只剩下形单影只。

同样地她也无法忘怀头一回见面时刘禅那对饱含孤独的双眼，以及他把身边的人都看得有多重要的心意。

还有他说他们的名字由来是一样的时候。

*

吴军阵营里边希望出战的声浪越发地高涨了，众将领们都在等待着陆议发号施令的那一刻，可陆议就是那么样地冷静、从容不迫，他只说他已经洞悉了刘备军的形势，要他们等到夜晚才许行动。

「看起来诸葛军师这次是没有跟着刘玄德来了。」陆议边嘱咐着兵士準备柴油和火把边向身边的副将说道。

「此话怎讲？」

「你看，」他取了地图摊开在桌上，「他把大军全带进了山里，那儿树林缭绕、草木丛生，极易引起火患。一旦着火，无从救援。」

经他这么一解说，副将的脸上露出了诧异的神情，真不晓得是刘备太过于大意进而疏忽了这么简单的道理，还是陆议太过于谨慎而严守住了作战的最根本。

经过了几时辰的等待，终于月亮挂上了半边天，吴军和往常一样地装作什么转变也没有，只有门口几处有着轮班站哨的士兵。

蜀军那头的情况也一样，谁也没想到会有人要在天色如此昏暗、视线不清的时刻作战，当刘备正好端端地躺在床上休憩时，突然部下便直闯进了他的营房。

「陛下、着、着火了！快请离开吧！」顺着他的话语刘备即刻弹起了身子，他环顾四周，果然一股燥热之气环绕。

不顾黑烟刺鼻，刘备提了剑赶忙跑出营帐，外头的景象早已是一片狼藉，明亮的火光在眼前蔓延，俨然成了一片无可阻饶的海啸。

「陛下、快点保护陛下！」将领们看见刘备的身影后便全聚集到了他的身边，不知何时他的马已被牵来，在众人的哀求之下刘备仍然不愿就这样夹着尾巴逃走。

他这趟来是要替弟弟们复仇，不是要来折损兵将的。

「是谁？」在场没有一个人听懂刘备在问什么，于是他又重複了一次。

「率领吴军的是谁？」

「是……陆议陆伯言，孙权所提拔的，东吴新上任的大都督。」

刘备并不认识这个人，不晓得他是什么来头、也不知道他有几斤两重，可今日身经百战的自己竟然会被这样一个后辈给杀得片甲不留，他把对自己的失败所产生的怒气全宣洩到了举起的剑上。

「传令各营，把他找出来、杀了他！」

*

橙黄色的、温暖的、闪耀着光辉的，曾经火焰是他们在冬天里最想亲近的东西，吴郡的陆府里边，四个小萝蔔头围着火炉珍贵地烧着柴火，只要大家靠近些就能够让身子更加地暖活，因此他们并不介意冬天的酷寒。

仅仅是聚集在一起、喝着同一锅汤，就已经是一件幸福得奢侈的事情。

可现在这把火并不是带来幸福的火焰，而是会烧尽一切的业火。

回过神来的时候瑶光已经驾着马冲进了蜀军阵营，里头可燃的东西可倒的东西皆已狼狈不堪，身体感受到的温度更是像活生生被绑在棍上给烘烤一样，更别提在那阵浓厚的烟雾缭绕下连呼吸都感到困难。

她将剩余的水从头部往下倾倒，不断地在火海当中找寻着刘备的身影。

不晓得孙尚香是否也看见了这场大火，如果是的话她必定也会前来救援刘备的吧，要是能也和孙尚香会合的话就好了，瑶光由衷地希望着。

就在她绕过下一个营寨的时候，上头着了火的柱子冷不防地断了开，重重地打在了她的背上，一阵刺痛的灼烧感随着头髮被烧焦的味道一齐袭来，瑶光闷吭了一声，继续策着马搜索刘备。

*

「他们在喊什么？」站在刘备营寨不远处的陆议听见敌军阵营里边不断传来的整齐叫喊声，便问了旁边的副将。

「报告大都督，他们在喊……要取大都督您的人头。」副将双手作揖地回应道。

陆议听了之后，忍不住牵动了下嘴角，原来刘备即使陷入了这种困境也没打算要投降或是放弃。果然情与义是这世间上最教人恐惧也最令人钦佩的东西。

「好啊，有本事的话就来取罢。」陆议也抽出了双剑，他朝着早就被火焰烧得面目全非的蜀军营寨吶喊：「我在这里！刘玄德，等你来取我的性命！」

「大都督，您这是……」

他转身向后方的部队下了令：「全军，追击刘备。」

*

本来马不停蹄的瑶光在听见了陆议的声音之后停下了脚步，可她没辩出那个声音的主人是谁，只依稀觉得那个嗓音有种莫名的熟悉感，感觉是熟人。

但率领吴军的想当然也一定会是自己认识的人了，不管是谁，现在首当其冲的事情是确认刘备的安危。

就在她继续向前行的下一刻，要找的目标便映入了眼帘，虽然看上去衣装有些残破，脸也布满了尘土，但是那件鲜绿色的披风和耳前长长的鬓角，绝对就是刘备本人没错。

瑶光赶忙翻身下马，凑近了刘备去搀扶他。

「陛下，您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听见来者的声音刘备抬起了头，露出了意想不到的表情。

「你怎么会……」

如果在这时说出尚香也在这附近的事实，要刘备逃走就更不可能了，于是瑶光决定先瞒着他。

「夫人暗中派我来的，快请上马离开这里吧。」

「不行、我还没……还没替云长还有翼德报仇……」刘备的手仍然紧握着双剑，但是双眼早就呈现朦胧，看来是意志力支撑着他到现在。

「陛下，来日方长，只要人活着就还有机会。」瑶光尽可能地对着刘备劝说，眼看刘备都已经要失去意识了，如果现在将他给击昏放上马，说不定会容易些。

正当她想着是否该出手的同时，闪烁着银白色光辉的人影快步来到了她俩身旁。

是赵云，他手执着的长枪上染满鲜血，也没见他的白马。但这次刘备并没带上赵云，如果是这样，不晓得他是用多快的速度赶来的，可竟连大气都没喘一下。

「主公，军师大人派我来做援军，请主公……」

「你们都别再说了！」不料赵云话还未说完便被刘备伸手阻饶，面对着主公的固执，赵云紧锁着眉头，弯下腰给了刘备扎实的一拳，随后将他放上马。

「赵将军……」

「军师大人早已备妥后路，沿着上路去，便会抵达白帝城。」赵云对着瑶光嘱咐道。

「主公就交给你了。」语毕，赵云再度举起了枪，毫不犹豫地冲进火堆里面。不知道为什么，这看似鲁莽的行为，由赵云来做便好像成为了一种不可思议。

就像是奇蹟总是因为赵云而降临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