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之顷(琥珀)_├上卷┤【三十四】

├上卷┤【三十四】

直到完全听不见刀剑相击的金属声响，陆议才停下了脚步。但紧握住对方的手仍然没有放开。

他朝着他们跑来的方向凝视了许久，确认真的没有任何人追在后头之后，才将视线转向瑶光。

但在开口说话之前，他先注意到了她脸上的那道伤。被划开的位置已经没有继续冒血，可是那道伤痕却像在责备他一样，在瑶光白皙的脸上形成了一条明显的殷红，这令他满怀歉疚，因为那支箭正是他指使部下对準了刘备送出的。

见陆议一直望着自己瞧，瑶光本打算率先开口说话，顿时间她的面孔却被影子给遮蔽了，还没能反应过来，只感觉到脸颊上一股湿热。

她从以前就觉得陆议的长相就算假扮成女人也不会被谁看出来，现在那对长长的睫毛又在距离咫尺的地方眨呀眨的，她无法不去注意陆议那张几乎要撞上自己的清秀脸孔。

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透漏着紧张，被陆议给握住的手禁不住地抽动了一下，随即又被他给用力往回拉住。

此时她觉得自己一定面红耳赤，但是要反抗也不是、更不晓得该说些什么。

因为陆议正在小心翼翼地沿着血所流过的轨迹舔拭着她的伤口，就像野兽的母亲细心照料着自己的孩子那般。

唯一的一次接吻也宛如蜻蜓点水，所以瑶光并不太记得被陆议给碰触到是什么样的感觉。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深刻感受到陆议柔软的嘴唇轻轻拂过自己的肌肤，陆议的吻就如同他本人一样，温和且稳重。

她不晓得该用什么样的形容来表达那种心情，因为实在是太久没见面，身子忍不住一度瑟缩，但陆议还是坚持不放开她的手。就算停止了动作，两人之间的距离也没有拉开多少，只要一说话就能感觉到对方所吐出的气息，令人觉得怀念到近乎要流下泪来的吐息。

「痛吗？」陆议嗅到瑶光身上还是同样带着栀子花的清香，他说话的方式好似她从未曾离开过他的身边。

瑶光听闻只是摇了摇头，她根本一点也不在意那点小伤。

可对陆议来说，那把箭等同在他心上也划了一道。

他不晓得现在是否应该开口询问有关刘备的事，他想知道为何瑶光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什么会帮助刘备。

但是答案是可想而知的，肯定是因为孙尚香。

他忍住不对她说可以不要再为孙尚香卖命了这种话，因为他比谁都还要更明白，替重要的人做事就是瑶光的生存目标。尽管如此他也觉得瑶光做到这种程度已经够了，孙尚香怎么可能会不明白。

除非是瑶光自己固执地不愿回到孙吴，抑或是受到刘备的阻拦。

「……回来吧。」面对陆议恳切的呼唤，瑶光只是垂下了眼睛不去看他。

那对琥珀色如宝石一般美丽的双眼，从来不曾长时间停留在自己身上过。若真要说的话只有还是孩童时的他们，能够以最纯粹的眼光看着彼此。

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能回到那个时候。陆议忍不住癡心妄想起来。

他又轻轻地拉了一下瑶光的手，微微地按了下她的手指。

比以前要来得粗糙。明明是个亭亭玉立的女孩子，却因为征战而逐渐变得胼手胝足。陆议无法不去认为这都是由于自己不够独当一面的错。

良久，才得到瑶光的一句话。

「如果你还要继续追击陛下的话，那我们……就是敌人。」他听得出来她是压着声音说这句话的，那证明这并不是她的本意，可她还是必须顾全大局而这么做。

那么他呢？陆议身为这场战争的总司令，只要他一声令下，要将领们往东他们就必须往东、要他们向西他们也只得向西。

可是要他没有任何理由就放弃即将手到擒来的胜利，孙权定不会轻易放过他。尤其刘备又一直是孙权有些忌讳的对象。

即使是孙权亲手把妹妹交给了刘备，但他也得到了相对的报应，那就是孙尚香选择与他断绝联繫。

陆议发现自己没有办法说出让瑶光满意的答案，于是保持沉默。

他一直以为没有任何事物能够阻止自己，直到现在他才察觉自己有一个这么大的弱点。

重要的人与国家的未来，天秤的两端同样沉重地让他无法抉择。

陆议面露难色，他可以放过刘备，只是这个后果恐怕大到自己无法想像。

就算是当作为了孙尚香也好，他的态度软化下来，或许从一开始他就是处于弱势的，此时陆议已经丧失了战斗的意志。

「我会保护你。」然后陆议只是说了这句话，随后把一直紧握住的手给放了开，用坚定的眼神看向她。

瑶光有些不明白陆议的意思，可是她更迫切地想要确认刘备的安危，于是她试探性地问：「陆议，我……」

「你走吧。」陆议潇洒地回答，好像刚才流露出的不捨全是演戏一样。

瑶光的眼睛颤动了一下，她踌躇着是否该就此离去。

然而陆议身后逐渐现形的火光让她不得不即刻转身脱离那个地方。

结果连最后一句话也没说到，跑出洞窟的瞬间她感到有些懊悔。

颤抖着的手按上了面颊被箭所划破的伤口，她想自己一辈子也不会忘记这道伤痕，和那个为她处理伤势的人。

*

带着刘备先行离开的小兵就在前方的不远处，瑶光一个人行动时的脚程要比牵着载有刘备的马匹时快上许多，三两下便追了上去，那个兵士看见她竟能从那样的险境里脱困，脸上顿时浮现了複杂的神情。

『他一定是在想，说不定这一切都是我和孙吴套好的。』但瑶光假装不在意地上前与他攀谈，眼看就要抵达白帝城，一直昏迷不醒的刘备突然发出了呻吟。

他们神色慌张地查看刘备的情况，狼狈不堪的他缓缓地睁开眼，突然射入的光芒照得他两眼发疼，刘备压着胸闷咳了两声，在小兵的搀扶下从卧姿转为坐姿。

「这是哪里？」

「报告主公，前方就是白帝城了。」小兵恭敬地朝刘备作揖。

刘备面色铁青地应声，结果他还是吃了败仗，还要劳驾赵云大老远跑来相救，自己作为主公的面子全都在这一仗扫了地。

更重要的是，若现在被追击，他们可是毫无招架之力。大部分的兵力都在那场地狱业火中给燃烧殆尽，他是被众人千辛万苦地保护着才能苟延残喘地活了下来。

一想到这，他自觉更对不起所有信任他的将领们。

宣判命运的击鼓声从后方袭来，连留给他们喘口气的时间都未有，吴军已经在陆议的率领下突破了十兵八阵。

现在他们只有三个人，一匹马，而且马还是没日没夜地随着瑶光赶到这里的，现在早已疲惫不堪，要牠继续带着刘备逃亡根本就是没可能的事。

「你带陛下走。」瑶光说完便头也不回地折返，她沉着地抽出了腰上的鞭子。

当她的视线与陆议对上的时候，有种彷彿看到另一个人的错觉。

陆议的眼神变了，与方才和她独处的时候简直判若两人。她不敢相信一直以来都是那样温顺的陆议竟然也有着这样凶狠的神情。

转眼间一道身影从身边闪过，不知何时跳下马的刘备转眼间便架着双剑与陆议对峙。

「反正也逃不了了，就面对吧。」刘备如此言道，可他看上去体力早已到了极限，就连挥剑的动作都是紧咬着牙那样地吃力。瑶光忍不住想上前一步，却被刘备给喝止。

「这是我的战役，由我自己亲手结束。」听上去像是在逞强，他也的确只是在逞一口气罢了，可是瑶光还是听从了他的命令没有向前跨去。

「说得不错，后面的你们谁也不准轻举妄动，收拾刘玄德，我一人足矣。」陆议也仿效刘备的作法，要后面的手下们全都不许出手，所有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步一步将刘备逼向绝境。

就在他準备将剑指向刘备的鼻头时，一个清脆好听的声音大声地喊道：「等一下！」

声音的主人一个翻身就从旁边矮舍的屋顶上跳了下来，身子直挺挺地挡在了刘备的前方。

俏丽的短髮上顶着大红色的鲜花，耳垂挂着和陆议如出一辙的流苏装饰，先前和瑶光分道扬镳的孙尚香此时出现在众人面前。

她的目光饱含悲伤，但是捍卫刘备的动作却坚定无比。

「求求你，玄德大人已经无法再对孙吴怎么样了，所以……」这是陆议第一次听见孙尚香如此低声下气的对别人说话。

但刘备推开了孙尚香，虽然他更讶异孙尚香的出现，可是他决定先把这事摆到一边。

「如果无法为兄弟报仇，我岂能苟活。」他坚定地说道。

在这一刻孙尚香才真正了解到，或许对刘备来说，真正重要的既不是国家也不是人民、更非妻儿，而是当初志同道合而桃园结义的兄弟。

也许他的人生有一半是为了关羽及张飞在战斗的。

这个人是多么地残忍啊，但却又教人感到敬佩。

一个孙尚香更为熟识的嗓音自陆议身后传来，众人将目光集中到了来者的身上，只见他从容不迫地仅带着护卫便阔步走在大道上。

那是与孙尚香留着相同血脉的同胞兄弟，更是孙吴如今的王者，孙权。

他挥手示意要陆议将武器放下，然后从他的口中说出了：「蜀军已无力再战了，不用将人逼上绝路。」

「谢谢你……兄长大人。」孙尚香满怀感激地望向孙权即刻转身的背影，她确实曾经怨过孙权为何要把自己作为政治上的道具，令自己的心在夫君与娘家之间不断地游移着。可当孙权放刘备一条生路的时候，她却又由衷地感谢他。彷彿过去的一切都将一笔勾销。

孙权离去的背影看上去是如此地寂寥，除了同他前行的练师之外没有人知晓他之所以决定放过刘备实际上是在替自己赎罪。他少年时期就被迫接下父亲与兄长所打下来的大片江山，背负着沉重压力的他一直是为了不让他们丢脸而尽心尽力，可最后竟连自己的家人都守护不了。

这件事总是在午夜梦迴之时困扰着他，他无一日不去思考当初把孙尚香嫁去蜀汉是否是个错误的决定。

可惜一切都已无法挽回，最后他所能为妹妹做的仅仅是减少她的伤心。

然后只在回忆中才能想念她那张比盛夏阳光还要灿烂的笑容。

*

孙尚香缓慢地将刘备给搀扶起来，他们朝着白帝城的方向走去。瑶光迟疑地转过身，发现陆议也仍然站在原地望着她。

前进？或是后退？

她没有办法决定。

陆议见她如此踌躇不定，只得开口说：「我在武昌等你。」

反正他也已经等得够久了，再多等一下应该也没什么关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