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之顷(琥珀)_├下卷┤【三十七】

├下卷┤【三十七】

空气中布满了燃烧以后所留下的灰烬，青年双手紧握着长枪，双膝跪在地上，长髮凌乱地披散在肩头。

周遭不断传来交谈的声音，负伤的同伴们似乎都一个个获得了照料，虽然有点放心但青年还是没有站起身来。

因为这一切都是自己的疏忽造成。

*

父亲死后，众人念在他是为了保护长官而殉职，因此给了自己参与军事的权利。从那时起姜维便告诉自己，定要不辜父亲的名声，尽忠职守才行。

他也确实成功地在蜀军攻天水时将大名鼎鼎的赵子龙给陷入困境。当他看见对方被援军给救出而不得不撤退的模样，内心涌上了一股激动，身体忍不住颤抖起来，原来这就是胜利之后的喜悦。

自那次以后，天水太守马遵便认为他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大小事都倚重他。这让姜维获得了实质上的成就感，只要能帮上长官的忙，那么这个位子便不是白白让他坐了吧。

直到蜀军重整旗鼓再次攻向天水的时候，马遵却只说了这里一切交与他，随后便不见人影，措手不及的姜维只得独自一人背负起迎战的任务。

他照着自己的思考在多处设下了伏兵，但对于準备充分的蜀军来说这不过是多拖延些时间罢了，在人手不足又无计可施之下，姜维选择亲自迎击蜀军本队。

孰料出现在眼前的人竟手持羽扇，虽然和自己差不多身高却一副弱不经风的身形，面对手持长枪的敌人也面不改色，姜维不禁怀疑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据点的城门给拉了上来，除了那名手持羽扇的人之外所有人都惊慌地发出了叫声，甚至试图去将门给打开却也徒劳无功。

不知道从哪儿开始蔓延的火势就这么吞噬了整个天水关的城门，姜维恍然，他怒视着那个从容不迫的人影，认为这场火是因他而起。

然而对方却只是笑笑而不去理会他，姜维正想上前与其理论之时，从旁边传来了部下的高喊：「姜维大人，太守他……」

「马遵大人怎么了？」一听见可能有消失的太守的消息，姜维便不管那个让他心生疑惑的人了，他赶紧回过去问道。

但部下只是支支吾吾地，说不出完整的字句，这让姜维感到有些着急。

眼看火势已越来越大，再这样下去他们和蜀军只会弄得两败俱伤，他决定先思考能够逃脱的方法。

「传令，不管用什么方法，所有人都先逃出去再说。」

「可是，蜀军……」

「别管蜀军了，现在不是刀剑相向的时候。」就算他们现在战胜了蜀军那又如何，若逃不出这片火海，便全部都要和他们陪葬了。

打败蜀军的机会还会再有，但是命只有一条。

将命令交代下去之后，姜维走回去方才那人身边，他举起枪，直直地对準了那人的咽喉，枪头发出了冷冽的光芒。

「这场火是蜀军的设计吗？」虽然他心里是这样子认定，但提出的却是疑问句。

这让被尖锐金属指着的诸葛亮提起了兴趣。

他不去回应眼前之人的质问，反而向他说了：「你看一下周遭。」

姜维依他的说法环视了一圈，但除了越来越壮大的火势和忙着逃窜的士兵之外，没有其他的东西。

「是否看出什么呢？」

他正想回答没什么特别，便听见了城门被撞破的声响，还有余力的将领们赶紧带着其余的伤兵残将离开了现场。

很重要的一点是，他看见了魏军和蜀军正在互相帮助。

可是这仍然无法说明为何会有这场大火，他将视线转回诸葛亮的身上。

「丞相！」还遗留在现场的蜀军提起了刀就要冲向他们，诸葛亮轻轻地咳了一声。

「你也先出去吧。」

那名士兵看了看诸葛亮，又看了看姜维，无法拿定主意，可是又不想忤逆诸葛亮的意思，只得咬了牙朝城外跑去。

「为什么把所有人支开？」姜维用着高亢的语调问他。

「因为我想单独和你谈谈。」

「有什么好谈的。」

「天水的太守……叫做马遵是吧。」尽管姜维的态度强硬，诸葛亮还是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你认为方才那个人是想告诉你什么呢？」

姜维陷入了沉默，马遵之所以不在现场有很多种可能，但他选择相信自己的长官。

「挑拨离间是没有用的。」

「还有这场火攻……我并不熟悉天水关的城门机关。」经诸葛亮这么一说，姜维的内心确实有些产生动摇，的确对头一遭进入天水关卡的蜀军来说，要能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把这里变成一个反锁的空间并非易事。

除非，主事者是个对这里再熟悉不过的人。

他不让自己往坏的方向去思考，却收回了长枪，他想问清楚眼前这个人到底有什么目的。

如果只是要攻陷天水关，那么他们已经达成目的了。

为什么，要特地和自己说那些话。

可当他打算开口的下一秒，刺鼻的黑烟已经灌满了前后左右，更别说是方才还在和自己交谈的诸葛亮了。

姜维赶紧压低身子、摀住口鼻，试着朝门口的方向匍匐前进。

良久，城内的火势才被控制住，而自己也被火焰给伤及，没能来得及逃离现场的士兵们有的重伤、甚至死亡，同样处境之下自己只是些外表的烧烫伤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双脚有些使不上力，只能跪坐在地上的姜维忍不住搜索起诸葛亮的身影。

然后他看见了那把扇子，由白色和釉绿的羽毛拼凑而成，彷彿一举起便能引起一阵微风的漂亮羽扇。

而那羽扇的主人正在指挥士兵们整顿现场。

不光光只是对蜀军的伤兵，就连魏军也一併救治。

本来要告诉他有关马遵的消息的士兵也在其中，那人察觉了姜维朝着他投过去的视线，在蜀军的搀扶下一跛一跛地走到姜维面前。

「姜维大人，」脸上的撕裂伤让他连开口都显得困难，姜维本想阻止他继续说了，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打消了姜维的念头。

那是即使要跨越伤口的疼痛也要把话给说出口的决心。

「马遵大人，这场火是马遵大人的意思。」

姜维感到震惊，为甚么他不晓得这件事情。

「其实小的也是不小心听见马遵大人的谈话才知道的，他说自从上次姜维大人和赵子龙打那一场之后他便看出来了。」

「看出什么？」

「看出……您有贰心。」

什么鬼话，姜维几乎要这样叫出来，可他还是沉住气地继续问着。

「然后？」

「于是马遵大人想趁这次把您和蜀军一併解决掉。」脸上的伤口已开始渗出血来，搀扶着他的蜀军拉着他的身子要他赶紧去处理伤口。

离去前，他硬是回过头来又说了一句。

「但是我知道姜维大人绝不可能是那样的人。」

那一刻姜维觉得自己一点都不了解马遵，如果是认同他有率领众兵的能力而把天水关交给他也好，或着只是马遵自己贪生怕死也没关係。但就是不能以这种理由要把所有军队的性命都一同赔上。

更何况，他一直以为器重他的太守，原来时时刻刻都堤防着他。

他不禁想，若是在方才的大火中死去便好，这样他就不用回去面对马遵那张假面具。

因为父亲一直是个为了长官能够赴汤蹈火的人，所以他告诉自己要向父亲看齐，可是最后他们的结局是什么？父亲保护上级而失去性命，他虽然不至于此但却被上司怀疑而遭到算计。

姜维一直呆坐在原地，直到诸葛亮空闲了下来过去和他说话，他才稍微回过神来。

「对你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诸葛亮虚无飘渺的嗓音传入耳中，那并不是提问，而是要他想起自己的原则。

「拥有绝对的信任和怜悯之心，我认为你该去的地方并非曹魏。」

姜维并没有正面回应诸葛亮所说的话，但是当诸葛亮朝他伸出了手的时候，他完全没有迟疑地便将其搭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