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之顷(琥珀)_├下卷┤【四十七】

├下卷┤【四十七】

距离下次出征北伐已没剩下多少时日，最近带兵的长官们总操练的紧了。前些日子成都才经历过一场降雪，随着气温渐升、春回大地，总感觉是好兆头。

翠绿色的衣襬轻盈地晃动，开衩的模样宛若鱼尾。衣装的主人正端着茶水快步在长廊上，脚下踩得木板嘎吱作响。

「将军，请用茶吧。」她毕恭毕敬地对着青年说道，后者不发一语，只是取过了杯。

姜维看见她的时候，不像从前那样开心了。

虽然他一点也没表现出来，可瑶光还是明白的，姜维主动和她说话的时间少了，或着说是若有似无地刻意迴避着。

但原因她是完全不了解，明明在她陷进雪里时仍然出手相救的。为甚么转过身却又不看着她了。

「这事以后不需要你来做。」姜维看着杯里的薄茶，淡褐色而清澈的液体散发出微微香气。

「啊……说的也是，以前做惯了一时改不过来。」

姜维还是没有看她。

「不过也没关係，我喜欢给将军倒茶。」

本来已经举到嘴边的茶杯在触碰到之前便停下了。

「这茶是第几沖了？」

「回将军，第四。」瑶光觉得奇怪，平常姜维是不会过问这种小细节的。

「我喜欢第三沖的。」他将精緻的瓷杯给搁回托盘上，瑶光一下子意会过来，她慌忙回道：「我这就去换！」随后便迅速地离去了。

姜维看着她瘦小的背影，觉得这人真是单纯的可以。自己只是随便找个理由打发她走罢了。

气温回暖反而觉得心浮气躁，姜维有些希望先前的那场雪就这样一直下着，这样一来也就必须得延后出兵。

他从怀中取出自母亲那儿送来的家书，踌躇了这么久也是该做出回覆的时候了。姜维并没让任何人知晓这件事，就连诸葛亮也蒙在鼓里。他想在自己真正想透彻以前不去听从任何意见，也不愿受任何影响。

现在他已然要打着蜀汉的旗帜出兵，讨伐的对象还是自己过去所待的国家。若心有旁骛则不成大器，他再次阅览了信，心却是逐渐地向下沉去。

父亲常说若忠孝不能两全，则尽忠职守。但到底姜维是相当重视母亲这个仅此唯一的亲人的，无论这封信是试探也好、是真心也罢，他都无法当机立断地做出决策。

在听见脚步声的同时他将信件又给收了起来，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继续站在那裏。

来者似乎非常着急，只不过是端个茶而已却搞得像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一般。

他不等对方开口，先动手取过了茶杯。

和刚才完全不一样，是新的杯子。且也好好地用热水烫过了，手指摸上去还能感受到残留在上头的余温。

茶水的颜色比方才的略深，不过说实在的姜维根本喝不出来差别，他想这孩子也不会算计自己，姑且称讚了两句。

孰料却换得一抹红颜莞尔，顿时把姜维给震慑住了。

「将军若觉得开心便好了，以后我会记着的。」瑶光开心地应着，面对她率直笑容而显得窘迫的姜维只说了句「休息时间结束了。」便逕自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何必处处迴避着她呢。

或许是自己无法坦然面对吧。

*

同样地，为了避开会面，姜维在用膳时间总是不见人影，瑶光到他的房间去打扰过许多回都无疾而终。她想是否因为出兵将届，姜维要处理的事情越发多了。当她这样想之后便决定在门外等他回来，然后再给他补补身子。

毕竟是自己的长官，多关切一下应该也没什么要紧。

只是等待终究让人觉得无趣，瑶光见四下无人，索性便悠悠地唱起了歌。

掳获人心的曲子在青楼听过不少，但她还是喜欢孙昊月所演奏的乐音，温和委婉地，有如细水长流，长存人心。

想来也不晓得那个怯怯怕生的姑娘现在如何了，唱着她的曲子，便也想起了她的身影。

还有那个，应当会负起责任照顾她的人。

思及至此，瑶光的歌声倏地止住了，她不想再去回忆有关那个人的事情。

「……怎么不唱了？」回头一望，竟是姜维。

「将军站在那很久了吗？」

「只是听闻歌声，不想打扰。」

「让将军见笑了。」看来似乎因此举让姜维无法直接回房，她不禁感到抱歉。

「不会……」姜维犹豫着该不该继续说，对方看上去就是特意来等自己的，如果就这样打发，似乎太过无情。

「认识这样久，还不知道你会唱歌。」

「小曲小调，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人人皆会。」见姜维愿意同她说话了，瑶光自然觉得开心，果然在这里候着是正确的决定。

「将军最近很忙碌吧？」当她这样说的时候，姜维却感到有些心虚。「我惦记着你有没有好好吃饭，就鸡婆地跑来了。」

她察觉姜维的脸色有异，便明白他一定是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先前的约定，还记得吗？」

「什么约定？」

「将军不是说过想吃鱼吗，我做给你吃。」

姜维本想婉拒，可对方盛情难却，他也觉得自己最近似乎给了她脸色看，基于有些内疚的心理他还是点了头。

*

用完晚膳以后他们踱步在廊上，皎洁明月早已高挂空中。虽说成都是个温暖的城市，在冬季的夜里仍然能感受到些许微凉。

中庭的梅花绽放，片片红梅在月光的照耀下栩栩生晖，瑶光稍微地驻足了一会。这举动被姜维察觉，他刻意停下了脚步。

「红梅盛放，下去瞧瞧吧。」他率先朝着梅树迈开步伐，瑶光虽对他的话语感到吃惊，却也是赶紧跟上。

「将军也喜欢梅花吗？」她观察着姜维的侧脸。他的轮廓菱角分明，五官清晰。同样也有着长长的睫毛。

然而有着清秀脸孔的他并没有回答，只是在其中一棵树前停下而仰望。

沐浴在月光之下的红梅闪烁着动人的光辉，姜维伸了手去触碰，小而精巧的红花轻易地被取了下来。

「刚才的歌……可以把它唱完吗？」面对姜维的请求，瑶光有些骑虎难下。

她自较矮的枝枒上也摘了花，放在掌心。

「如果将军想听。」

徐风拂来，柔和的月光更衬她的眼眸。如果不识得对方的话，怕会错认她是依附在梅花树下的妖精罢。

薄唇轻启，歌声悠扬而宛转，但并不宏亮，因此仅迴荡在中庭一隅。

在曲子结束之前不留心而透露出来的哀戚却给那人都看在了眼底。

他想，果然是勉强了她吧。

姜维走近她，将手中的梅花放入对方的掌心。和另一朵紧紧相依。

「如果你不想回答，那就不必回答。」他背对着满月，光线在地上映出他的影，完全盖住了对方的。

「……你会，想回东吴么？」

手中的两点桃红落到了地上，本来捧着的人却也无暇理会。

她诧异于姜维突然地询问，即便先前孙尚香早已试探过她，可她还是会为此感到迷茫。

尤其在唱了那样的曲子之后，心情更加无法平静。

告诉他应该也没关係吧。面对姜维，瑶光总是抱着天真的想法。只因他们的来历相似，她觉得姜维定能理解这样的徬徨与不安。

「既然下定决心，便不再游移。」她紧紧揣着自己的前襟，新作的一身翠绿衣衫都给抓出了皱褶来。

「想必将军也是同样的心情吧。」眼见问题被丢了回来，姜维有些恼。

确实就像她说的那样，朝三暮四并无稳当，他一早便知道的了。却又为此而烦恼，怕是自己还想着能被原谅，能有机会回到母亲身边再多尽一点孝道。

「你很坚强。」姜维不正面回答，转而说了别的事情，「我……」当他欲往下说的时候，瞥见了对方流露着淡淡哀愁的容颜，于是住了嘴。

「有机会我会告诉你的。」现在换成是瑶光不愿和姜维对上眼了，她垂着眼盯着方才落下的梅花。

「但不是现在。」

姜维猛地抓住了对方的手，照理说应该会被吓着，可瑶光却一点反应也没有，也并无挣脱之意，只是任凭他收紧了力道。

听她那样说，姜维以为她会转身就走，所以才赶紧出手，这下却令自己陷入进退两难的局面。

他不想放开，可是若再不放手，就是踰矩而无礼了。

「我明白了。」终于还是依依不捨地鬆开了手，姜维仍看着她，从她在唱歌的时候就一直凝视着。

「可我终究不觉得女孩子适合上战场。」

*

笠日，姜维便差人带了一个包裹送至家乡。

事实上他一开始收到的信件就是空白的，顷刻间姜维便明白箇中之意。

「……良田百顷，不在一亩，」

──但有远志，不在当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