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之顷(琥珀)_├下卷┤【八十】

├下卷┤【八十】

已经有好一阵子姜维自退朝以后便绷着一张脸了，原本就已经不算相当好亲近的性格再加上那副表情，许多人都是瞧见他便赶紧闪得远远的以免被风尾扫到。

即便如此他在回到府邸的时候仍会在门口驻足，以双手拍打面颊直到抚平了下垂的嘴角以后才踏进家门。这行为除了扫地的小厮之外没有任何人知晓，就连举着扫把的他也总是在瞥见那抹茵绿战袍的同时闪身进了屋舍间的缝隙，姜维这么做无非就是为了不令家中的人担心，府中的下人们都知道即使不擅言词可他们将军总是默默地在细微之处体贴着。那么他们便也识趣地明白怎样给他们的将军留足面子。

更何况现在姜维的体贴已不仅是为着他们。

秋风瑟瑟，被染红了的树叶沙沙作响，彷彿将朝廷上的争执与辩论都与世隔绝。少女走进窗阁，细细地品味难得的幽静。

「夫人，不是说好不能吹风的么？要是着凉了可怎么着？」梳着两个包头的侍女簇起了眉头，看上去也不过16、7岁。瑶光笑嘻嘻地说了听见树被风给吹得作响才来看看，一边由着侍女推她进房。

「小梅好坏啊，成天关我在屋内，要憋出病来的。」回头她噘起了嘴嘟哝着，侍女则自顾地从床上取了罩衫要给她披上，却见瑶光来回踱步就是不让她搆着，她不由得心想怕是真的关得无聊了。

「夫人──」

「不是说好不喊夫人的吗？」才开口便被打断，被唤作小梅的少女微敛下眸，脂粉未施的脸庞露出了为难的面容，即使过了这么长的时日，她知道瑶光和其他人不一样从不拘泥于小节，可就是越不过那条立于他们之间的鸿沟。

「不可以的。」她一说，只见瑶光的脸沉了下来，自己也不由得心头一紧。

她不想亲切和善的瑶光露出那样的表情，却也无法不去遵从束缚在身上的礼节约束。

正当小梅欲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一抹茵绿爬上了瑶光的肩头，凤凰羽翼的刺绣闪烁夺目。

她作了揖，不慌不忙地退下。

「你回来了。」瑶光转过身去，笑脸盈盈地说道。姜维却是轻点了下她的额。

「你又给小梅添麻烦。」

「才没有，只是被那样喊怪不对劲的。」

「你得习惯。」他牵着对方的手至床沿坐下。

「我只是觉得……小梅像极了从前的我。」听闻，姜维突然感到些许震慑，他没料到瑶光竟是这样想的，他单纯地认为瑶光只是与平时一样地待小梅好，也许因为她年幼又或许因她是姜维指定去服侍瑶光的人。事实上早在瑶光开始出入姜维宅邸的期间便和小梅打过不少次照面，不可否认地他是认为她俩有缘才如此安排。孰料瑶光想得却比他更长更远。

「小梅……没记错的话是孤儿，是阿远带回来的。」姜维看着窗外仍然舞动的秋叶，寻觅起从前稀薄的记忆，希望能找出些残存的片段。

「是吗。」瑶光将手抚上了肚子，总觉得有些鼻酸。

她知道小梅顾虑些什么，这孩子就像从前跟在孙尚香身边的自己一样，无论是笑还是哭，都是为着想要守护的人，从来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想要什么、甚至是能成为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最近陛下怎么样？」瑶光话锋一转，似乎是不想继续方才那个话题。这下倒是姜维变了神色，他只花了一瞬便将阴沉的表情给收起，轻靠向对方。

「和往常一般。」他随意地呼咙了句，「你呢？最近还吐吗？」

「比较少了，多亏爸爸每天和他叮咛。」见姜维有意岔开话题，瑶光便顺着他的意思。

「那我要多和他说话了，是吧？」青年掩不住嘴角的笑意，他小心翼翼地附耳至瑶光的腹部，微弱的跳动传入他的心底，抚平了他白天被牵动的情绪。

成亲也不过是几个月前的事。

自从孔明去世后，朝中大任委託给了他亲自点名的费祎及蒋琬，虽然本人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旁人总是议论纷纷，孔明的遗嘱里面对于姜维，只字未提。

可他是见着了诸葛亮最后一面的人，也是平日里他最器重的弟子，没有理由对他毫无安排，朝中与姜维不慎熟捻的文官武将无一不感到诡谲。但他们也没见到姜维懊恼或是不甘的模样，他与过去无别地定期出入丞相府，将那些军略书简给搬来搬去，为的只是能利用夜晚的时间好好拜读。

尽管满腹疑问，他们拉不下脸去问姜维，更不可能去问其他在他之上的人，即便昔日经常随夫君与他人应酬的黄月英，若是向她提了怕也只是招人笑话。因此宛如有着不需言喻的默契一般没有任何一个人发出异议，好似这一切本该就是这样。

当姜维对着刘禅提议应当承袭孔明意志继续伐魏的同时，那些表面上继承了诸葛亮位置的人便跳了出来。

他瞇起眼，用几乎质问般的语气回应姜维：「连丞相这般奇才都做不到的事，你以为光靠我们便做得到？难怪丞相对你只字未提，看来是有先见之明。」

眼尖的他察觉姜维换气的时间较平日来得长，换作是从前这名繫着马尾的男子早就喋喋不休地与自己争论起来，如今却面无表情地与他四目相对，不知怎地那双栗色秋波令自己感到些许畏惧。

可他所言并无不妥，费祎试图堂堂正正地与姜维正面交锋，藏在袖下的手却涔涔出汗。

「如果因为害怕失败而裹足不前，便是对不起丞相的鞠躬尽瘁了。」

姜维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另外一个人，沉稳而饱含信心，几乎在场的所有人都要被这句话语给说服，就连只是隔岸观火的刘禅也一样露出了耐人寻味的表情。

他觉得自己有些站不住脚，但明明他的论点并没有错。费祎被姜维投注过去的眼神给逼得有些窘迫，姜维所散发出来的威压似曾相识，他眼神不安地游移着，而后他便寻着了答案。

那副模样，像是诸葛孔明。

费祎察觉自己陷入了姜维布下的陷阱，除自己外没人与他同一阵线，可内心深处的声音告诉他一旦今日他屈服于姜维，往后军权便随他开心了。他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你想做的话便随你吧，」眼皮底下瞧见了对方的蠢蠢欲动，「但是，」他知道自己才是能发号施令的那个人。

「只兵一万。」

*

那个晚上姜维并没有回家，隔天是带着一身酒气被人发现躺在丞相府的门口。

当瑶光忧心忡忡地赶至丞相府的时候，只见姜维与搀扶着他的几名小厮正起争执。明明连路都走不稳了却又拨开他人的手执意不需要谁的帮忙，口中嚷嚷着自己一直是依靠自己一路走过来的，让人猜不透究竟是在说走到丞相府的那段路途抑或是他的人生。

她看下人们无法忤逆将军自然是满腹的委屈又进退两难，便赶紧凑上前去。姜维一望是她简直都要哭出来，瑶光一看这下可不得了姜维到底灌了多少黄汤才把自己醺成这副模样，她心疼地抹了抹他的脸颊。

然后她说了一句令姜维即刻清醒的话。

「我怀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