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之顷(琥珀)_├下卷┤【八十五】

├下卷┤【八十五】

「传令！前方山谷传来马蹄声！似乎是零星的队伍。」才和赵广说了两句，便见至前方探勘的部下慌忙地返回，姜维闻言脸上的表情又严肃起来，瞥了眼身旁的马岱及赵广。

「为数不多的话，想必不是冲着我们来的吧？」马岱顺势接了话，却令身侧的赵广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那么，是为着什么呢？」少年那双瞳眸透着光，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瞧，几乎是要把马岱和姜维给印在眼眸子底才善罢甘休。

「不知道。」姜维应和，翻身上马。「子岳，这儿先交给你，我去看看。」

「欸，可是……」马岱的话还未说完，就见姜维吆喝了声带走三五个兵士，他有些无奈地回过了头，恰好碰上赵广那张兴致高昂的脸，他下意识地压了压帽沿。

求知并不是坏事，但过度的好奇心很可能招致灾祸。马岱在心里这样想着，同时叫上了赵广同他去与其余伙伴会合，準备统整队伍。

成群的山壁几乎是要直冲进云霄般高耸，姜维率着仅有七人的小队驰骋于溪边，耳中所能聆听的只是水流不断拍打石子的声响，在这样的地形只要稍有一些动静便会产生回音，他于是屏气凝神，深怕一个闪失他们的行动便成了敌军丰硕的战果。

「停！」姜维伸长手臂，蜀军立刻地遮蔽在崖壁突出的位置后边。既然他们的马儿此刻正停歇着，那么现下所闻的啼声肯定是自于前方，无所为知的来者。

如果人数不多，便趁敌军跃入山谷的时候同时擒拿住他，姜维本来打着这样的算盘，于眼前现身的也同自己预测一般仅有一人，可那个瞬间姜维整个人只是怔在原地，张开的口却没发出半点声音，其余的兵士们面面相觑，不晓得没有将军下令究竟该不该就这样贸然上前。

来者一头微捲的褐髮散乱地不堪，偏圆的脸蛋上头有着已然乾涸的血渍，与其说他是坐于马上倒不如说几乎是攀着马匹，一副遥遥于坠的身躯在坐骑上晃呀晃地，像是秋枫落叶。

就算那人脸上布满尘土血水，姜维还是认得，没有发号施令的他逕自向前，身着重甲的男子就这么恰好地摔了下来，比起身后将士们的满腹疑惑，姜维仅是将男子给搬上了自己的马，即刻折返成都。

当他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一双夕阳般温暖的瞳眸正瞅着自己瞧，他不禁扯开嘴角，露出了个嘲讽似地微笑，泪水不争气地自眼角滑落。

他感受到自己的脸颊正被温柔地擦拭，开口问道：「……我死了么？」

少女的动作停了下来，茫然地敛下眸，见状男子只是更加地深感无奈，然后他再度阖上眼，想着如果真就这么死了倒也不坏，至少他能不必再去面对那些他想要逃避的事情。

「他醒了？」

「啊、嗯，可是……」

朦胧中彷彿听见交谈声，于是他又张开眸子，打算一瞧究竟是怎么个回事，这一看不得了，惊得他整个人从床上跳起来，牵动伤口下一秒又惹得自己哇哇大叫。

「会痛就表示还没死。」蓄着长髮的青年凑着他说道，在他身旁的是方才自己醒来时第一眼瞧见的女孩，蜜糖色的眼瞳充满担忧。

「姜将军……那么这里即是成都了？我居然跑这么远到成都来了……」男子顶着他那张娃娃脸思索起来，马上又被姜维给浇了冷水。

「我见到你倒在路边，还以为死了呢。」

「所以是你把我捡回来的。」

姜维迟疑了一秒，再度开口。

「……你的伤是谁弄的？」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夏侯霸，后者伸手按了下头部才察觉自己身上的伤口早就被处理得稳当妥贴，他望着伫立于床沿的姜维，见着他的眼神他更明白接下来从自己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每一个神情变化都是决定他往后命运的关键。

原先还有些搞不清楚状况的夏侯霸这下完全清醒了过来，面对姜维的质疑他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而后换上一双与上次会面不太相同地混浊眼神。

「我若说起内鬨……你相信么。」

从颤抖着的双唇里发出的声音细小得可怜，如只身来到异乡的自己。夏侯霸说着昨天的他的话也定不会相信的可笑话语，可他现在的处境就是如此，即便不愿相信但他确实是不顾一切地逃了出来。

从那个想要取他性命的地方。

不晓得是伤口抑或是心理作用，在说完话的同时那些将领们追在自己后头的画面又浮现出来，他顿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随后便乾呕起来。瑶光见状不住地想上前拍拍他的背，也是让姜维给挡了下来。

他们在狭小的房间里面得知了关于司马懿于曹魏发动政变的事，以及夏侯霸为求自保，抛弃了尊严抛弃了荣耀，却又一边后悔着自己现在的所作所为是否像个懦夫，他握紧落在床上的拳，眼泪却无法停歇。

随后那名他从前视为可敬对手的叫做姜伯约的男子，仅仅留下一句「你的事情我会处理。」便逕自离去。

夏侯霸心想自己许是要落得牢狱之刑，他奋不顾身跑了几百里路却仍然无法从看不见前方的黑暗中逃出，想起父亲从前对自己的叮咛与期许，内心更是感到纠结。

「那个……夏侯将军。」哭得难看的夏侯霸早就忘了房里还有别人，他转过头，挂着眼泪鼻涕的狼狈模样惹得少女强忍住笑，将手帕递给他。

「介意我坐这里吗？」她说着，语气和缓得让人想继续听下去。

夏侯霸于是摇摇头，胡乱地将脸给抹乾净。

「夏侯将军，今后怎么想呢？」少女单刀直入地问道，后者却是扁着嘴望着地板。

他还能有其他打算么？夏侯霸反覆地扪心自问。被自己的国家给抛弃了的他，还有其他的容身之处吗。

他想怎么做？自己还保有做出决定的权利吗？他不是在得知自己性命有危的时候切断一切与自己有关连的人，擅自叛逃的吗？

无论他怎样告诉自己这样是为了不让其他人受牵连，但他也无法保证。他只能自以为是的如此认为，如果只有他一个人逃走了，那么就只有自己要背负着心虚的罪名。

夏侯霸不甘心地咬着下唇，双手深深地嵌入了膝盖，直到痛得发麻、直到留下痕迹，他才用断断续续的声音做出回应。

「我想……活下去。」

这个理由会不会被看不起、有没有办法被原谅，他想破了头也得不到答案。只要一闭上眼，先前逃脱时被追赶的恐惧与不安便佔据心头。

见他似乎相当疲倦，瑶光便不打算继续追问，她将夏侯霸的手给拉开，膝窝上的爪痕几乎要渗出血来，她顿时不晓得该说些什么好。

「这样的理由很可笑吧，作为一名军阀……居然贪生怕死。」他的眼神充满犹疑，这场逃亡最让他感到恐惧的并不是来自于曹魏的追杀，而是他对于自身的谴责。

曾经他以身为曹魏军阀而感到骄傲，如今这个身分却不复存在，一夕之间他捨去了这个位置，成为一个孤苦伶仃的流浪者，同时也不知道下一步棋究竟该如何下。

瑶光一语不发，取了案上的蒸笼和热茶强硬地塞进对方手中，感受到食物传来的温热夏侯霸又忍不住哽咽起来。

「肚子饿了吧。」

为了不让她看见在眼眶内打转的泪水，夏侯霸立刻狼吞虎嚥起来。

那个晚上，他彷如听见了父亲从前爽朗的笑声对着他说：

『儿子啊，走路要抬头挺胸的知道吗！』

当他醒来的时候伤口已不再如昨日疼痛，下床更衣之后察觉个头高过自己许多的姜维已经站在门口等待着他，他仍然感到迷惘，却也明白这趟路是必然得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