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妳，不当好朋友(夏颖)_之十八　与彼此心中的错觉道别

之十八　与彼此心中的错觉道别

聚餐结束后，某学长提议去KTV续摊，获得大多数人高票通过；但他也语带暧昧地声明，若是有人想先「脱队」，去玩两个人的「自强活动」，他也不反对就是了。这话立刻引来大伙一阵乐笑。

胡恩晋没有心情跟团，打算先回学校；李兆亭自然决定陪他回去。加上他们俩原本即是「旧识」的关係，和大家道别时，难免被调侃几句，直接把他们凑成一对，两人只能摇摇头一笑置之。

胡恩晋骑机车载着李兆亭回到学校后，一起从机车停车场往宿舍区的方向走去。

眼下已经没有不相干的旁人在场，胡恩晋这才吐出一口长气，对她道出这阵子的心情：「兆亭，我觉得好累。」

「是喔，那你早点回宿舍休息好了。」李兆亭以为他是在说今天的迎新活动。

他摇了摇头，「不是……我是说，我愈来愈无法理解婉婷到底想要什么了，我们总是讲没几句话，她就哭着说我对她漠不关心，但事实其实不是这样……现在连我都开始怀疑，我跟她究竟还能走多久？会不会我们心中各自期望的，根本就没有交集……」

李兆亭听着他细碎地叙说这段时日以来的郁闷，却从头到尾不置一词，就只是静默地听着。

「兆亭，我……该怎么办？」终于，胡恩晋迷茫地问道。

听到这里，李兆亭蓦地停下脚步，看着他的眼神有着几分为难，「阿晋，这问题，你只能问你自己，因为答案只有你知道。而我只是一个旁观者，半个字都不该说。」

「……」面对她的当头棒喝，胡恩晋一时怔然，无语。

「无论如何，不要逃避。」李兆亭鼓励地拍拍他的背，「诚实地面对问题，然后找到方法解决它。就这样。」最多、最多，她就只能对他说这些了。

「……嗯。」思索半晌，他终于点了下头，强迫自己去正视内心隐约迴避的那些困境。

同时，他心里也有几分庆幸。幸好，这个好朋友一直都在，当他需要帮助的时候，她总会陪着自己。

「兆亭，谢谢妳。我──」但道谢的话才说出口，胡恩晋便是一愣，因为那个出乎意料地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人。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这下问题上门，阿晋想当鸵鸟也没办法了。李兆亭不禁在心里默默长叹一声。

「阿晋，我先走啦，加油。」她拍了下他的肩膀，转身準备离开战场。

只不过，她还没迈开第一步，就让人叫住了。

「李同学，妳先别急着走，我也有话跟妳说。」来者不是别人，正是王婉婷。这时的她脸色非常难看，尤其是当她瞧见他们两人相处时如此亲密，内心的妒火更盛。

「婉婷，妳怎么要来我们学校也不事先打通电话给我？」胡恩晋走向她，有些疲惫地询问她。

「我不是前晚才打给你吗？是你亲口对我说，要来不来随我高兴，反正你没空理我，记得吗？」王婉婷愈说愈委屈，眼中泪水渐渐泛涌而上，「现在我总算知道你为什么会没空了。在我枯等你的这段时间里，你们俩的约会，还好玩吗？有趣吗？」

又来了！胡恩晋闭了下眼，镇定欠佳的情绪，才说：「婉婷，妳误会了。我明明在电话里跟妳讲过，今天是我们生物系跟体育系的联合迎新，聚餐刚刚才结束，我跟兆亭只是刚好一道回来。」

「哦？『刚好』是吗？」王婉婷冷哼着，随即走到李兆亭面前，声色俱厉地祭出警告：「李同学，妳知道小狐狸是我的男朋友吧？虽然我们的学校一南一北，但这并不表示妳就有机可趁，请妳以后跟我男友保持距离，别一直觊觎他──」

「妳在说什么？」李兆亭的神情和语气瞬间冷了下来。

「婉婷，妳太过分了！妳现在就跟兆亭说对不起！」胡恩晋铁青着脸，要王婉婷为她莫须有的指控道歉，但此举只是让她的反应更加激烈而已。

「我为什么要跟她道歉？」王婉婷捏紧拳头，悻悻然地反辩，「难不成要等到你真的被她抢走，我再来哭着当那个被人家送上对不起的人吗？」

「妳──」胡恩晋为之气结，连忙深呼吸压抑住一触即发的怒气，「妳仔细听好，没有谁会有把我抢走的念头！除非是妳自行破坏我们原本的关係！」

「我破坏？你怎么可以这么说……」

眼见一齣经典芭乐剧就要在自己眼前上演，而且还是由自己的好朋友领衔主演，李兆亭真有说不出的无奈，索性出面当吃力不讨好的和事佬。

「阿晋、婉婷，你们都冷静点！有误会，把话好好讲清楚就好。」

「我亲眼目睹妳跟小狐狸走得那么近，一路上有说有笑的，妳居然还有脸讲只是误会？」王婉婷愈说愈怒，伸出手就要掌掴她。

虽然李兆亭很同情对方的处境，但绝对不可能傻乎乎地任由别人打自己的脸发洩。从小到大，连爸妈再愤怒都没呼过她巴掌，区区王婉婷又凭什么？

但在她反射性地抬臂要挡之前，已有另一只手抓住了王婉婷。

「你──」王婉婷无比错愕地望着拦阻她的胡恩晋，而此时此刻，他那寒心的眼神竟瞧得她不由自主地发颤。

「婉婷，既然妳坚持妳所见、所想的都不是误会，那么，」胡恩晋拉下她的手，然后毫不恋栈地鬆放开来，笃定而又坚决地说：「我们乾脆分手吧。」

此话一出，两个女孩都听得满脸震愕。

尤其是王婉婷，当下更是泪水崩堤，哽咽地开口：「小狐狸……你……你在开玩笑吧？」

胡恩晋缓缓地摇了下头，认真地回应道：「原本我是不打算这样轻率地结束我的初恋，但是，妳把在我们之间的问题全归咎到我好朋友身上，不分青红皂白地诬赖她，甚至还要动手打她，这已经远远超出我可以容忍的界线範围。」

王婉婷顿时慌了手脚，她真的没想到一向温文和气的小狐狸会这么决绝地与她切割，马上焦急地挥手说：「不，我不要……我不要这样……那，那我跟她道歉可以吗？李同学，刚刚是我一时激动，才会……对不起，请妳帮我劝劝小狐狸……」

我的老天啊！李兆亭简直一个头两个大，抚额暗叹。可说实在的，她也受够了，打定主意再不介入他们的水深火热中，干嘛吃饱撑着拿砖头砸自己的脚？

「我要去运动了。你们的事，自己慢慢谈。」

「兆亭，我很抱歉，让妳也被拖下水。」胡恩晋没有挽留她的打算，只是在她临走前致上歉意。

「算了啦，我没那么小心眼。」李兆亭逕自往前走，只是朝后头挥了挥手，要他好自为之。

「小狐狸……我来找你，不是要听你讲这句话的……」王婉婷泪流满面，紧紧地抓着他的手，看上去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胡恩晋却不再像以往那般，立即握住她的小手软言轻哄，只是异常清醒地反问她：「婉婷，如果妳拒绝接受这个结论，那妳能不能告诉我，我们非得继续在一起的理由是什么？」

「……理由？」

「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妳很快乐，每天看见妳笑，我就觉得自己的生活也跟着变甜了。然而，现在呢？我们总是在吵架，害妳流了那么多眼泪，让我几乎都要记不住妳的笑脸了。」

不过才短短半年多，究竟是什么改变了？又或者应该说，他们的心，为什么会不知不觉地就变了呢？

「那……我可以改的，真的……」王婉婷依旧企图努力挽回。

「这跟我们之中谁改或不改都没关係，是我不想再继续勉强妳和自己了。」他长歎一声，伸手拭去她颊上的泪，「婉婷，交往至今，我没有对妳说过半次谎，所以，妳可以再相信我最后一次──我跟兆亭就是好朋友而已，绝对不是像妳所想的那样。」

听到这里，王婉婷蓦地扑进他怀里，紧紧地、紧紧地抱着他，「小狐狸，我不要跟你分手！我不要……拜託你，不要……」

胡恩晋任由她圈拥着自己，漠然地毫无反应，「婉婷，妳有没有想过，或许妳真正喜欢的，其实是小时候的我残留在妳脑海里的影子？」

他感觉到怀中王婉婷的身子蓦地一僵，唇角不由得勾起一抹了然的苦笑。

「而我也一样……这阵子我忍不住要想，会不会是多年来潜藏在我们心底的那份盼想从未实现过，所以才会让我们对彼此念念不忘？一直到我们重逢，然后交往，终于有机会可以证明，我们心中那份感觉原来不是幻想，而是……错觉。」

「……」

「婉婷，妳是我人生中第一个让我心动的女生，也是我的初恋，我一定不会忘记妳。但我更想记住妳的那些美好，我不要将来回忆的时候，只能想起跟我争吵而伤心难过的妳。」

「也就是说，我们……非得分手不可，是吗？」王婉婷双臂攀住他的肩，哭泣着凑近他的耳畔问。

「……对不起。」这一回，他感叹地温柔回抱她，也是两人间最后的拥抱。

「胡恩晋，你现在放开我，以后就不要后悔……千万不要后悔……」因为到那时候，说不定不愿回头的人，是她。

「我不会的。我也祝福妳，很快就能遇到比我更好的人，妳值得的。」

微风拂过树梢，窸窸窣窣的叶片摩擦声中，掺杂着几声夏末初秋的蝉鸣。

奇异的是，胡恩晋心中却只感到一片平静，彷彿搁下了沉重大石，海阔天空般的轻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