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八】
过去他一直在井然有序的城镇生活着,从未想过要是一个乡里缺乏适当的管理会成什么模样,今天他可深刻地体会到了。紊乱的街上到处是损坏的屋舍,感觉连遮个风避个雨恐怕都克难。应当是田亩的地方光秃秃的,连只白鹭鸶的倩影也没见到,一般的泥地上倒是杂草丛生。
但住民们却依然用着悠哉的步调在街头徘徊,完全没有人注意到陆议一身与这里格格不入的打扮,好似所有人眼中所见只有正前方,或着应该说,他们根本豪不在乎週遭正在或是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情。
陆议进到都卫府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查报户口,他要先掌握海昌县究竟有多少人口,有多少壮丁、多少妇孺,以一个新上任的官员来说,基本普查是必要的。
本来这些事情并不用他亲自出门去做,可他带着来的人手实在是少得可怜,虽然他们都勤快地很,但绝对比不上海昌无所事事的人数。于是陆议也藉着查访观察起这个县城,很快地他发觉眼中所见并不完全等于真实,这里的人看起来是极其悠闲,事实上他们只是因为和大自然共存而过着高枕无忧的生活,缺了什么便去攥什么,而什么也不缺的时候,他们就尽情地耗费时光。儘管屋顶破了个洞,能够遮风避雨便好;就算没有种植作物,去山里打猎採集就行;只差他们没有只在身上简单地裹块布遮羞,否则陆议真要觉得自己来到了上古时代。
即使这样过日子大致看上去没有什么问题,但他还是揪出了癥结点──海昌居民并不懂得未雨绸缪。
他们的全部东西都可以用”刚刚好”来形容,房子容纳的人数刚刚好、饲养的牲畜数量刚刚好、街道上人潮拥挤的程度刚刚好、屋檐边野草冒出来的高度刚刚好、绵延的山峦和宜人的气候相互交织得刚刚好。貌似所有一切都是那么理所当然地不多也不少。
不晓得为何陆议对这一点感到堪忧,但他并没有太多时间去考虑这些,因他手边有着更要紧处理的事情──逃户口的游民。
预计共遍及吴郡、会稽、丹杨等地,既然自己接受了管理海昌的任务,就应当负起责任管辖全部隶属于此的居民,无论是因为什么理由也好,他都愿意伸出援手,尽自己的最大可能给予帮助。
他一个人在这几个地方不断奔波,即使没有人被他说得口沫横飞的劝解给感动,他仍然没日没夜地重複做着同样的事情,他要那些人离开颠沛流离的生活,找正当的工作,立一个栖身之处,寻找自己的归属。
终究是因为某些他没能做到的事。他在这些人身上看到了似曾相似的影子,一种不知道是赎罪的想法还是移情作用令他只是越挫越勇。
*
几个月过去了,在陆议不眠不休地传达之下,愿意竖起耳朵听他的声音的人增加了,慢慢地群聚在他身边的人也多起来,甚至有些会带着笑容喊他”陆大人”。他感到相当开心,抽离游民生活的人变多了,他分发人手教那些人一技之长,空暇时余更给他们找地盖房,他并不求一下子跃进,只先能让他们至少跟上海昌这个城镇的生活步调即可。
当他终于能够稍微在家中喘口气的时候,忽然胸口一阵恶寒,他顶着额头上大概快要可以和外头艳阳相比拟的热度任凭自己的身体像断了根的枝枒就这么陷入并不怎么舒适的床铺。
过了整整两星期他还是全身瘫软,下了床走没两步就又跪了下去,瞧见他这副模样的军官也只是劝他暂且调养生息,告诉他短期之内海昌应当不会有什么问题。反正一直以来这里的居民都是在无人管理之下照样过得好好地,现在陆议什么也不做也只是让他们回归到以前的作息。
既然他来了,就不能让这里毫无改变。
这样想着的陆议仍旧只能被自己一下子燃烧掉的劳力反噬,他早已厌倦躺在床上视野模糊地逐渐失去意识。
*
一次又一次地,在梦里他回眸,百花齐放却又转眼间消逝,高耸的树干被翩翩花瓣飞舞缠绕,总感觉有个人站在树下,却一直见不着。
因每当他想靠近点看,就梦醒。
陆议已经受够了被病魔和梦魇交织着侵蚀。
这回他睁眼,抽了抽右手,好像被什么给轻轻握住,他稍微侧过头望去,可能是还没从迷濛中清醒,看不清在自己床沿的身影究竟为何人。
那股气质并没有太过于陌生,大概在不久前还与自己有过接触,陆议震动了久未使用的声带,发出有点嘶哑的嗓音。
「郡……主?」
眼前的人轻轻地笑了一下,嘴角弯曲的弧度让陆议感到安心,于是他再度阖上眼,期望自己下次醒来的时候病已完全康复。
*
在他终于大病初癒,一扫过去如石膏般的沉重身躯,轻鬆地跳下床梳洗后,貌似心情极佳地哼着小调套上了久违的长裤,拣起上衣才穿到一半,眼角余光注意到有个人影端着水盆正走进来,她惊呼一声便转身欲离去,却被陆议追了上。
他觉得这人好眼熟,但是海昌怎么可能有让自己觉得熟悉的人,在户口调查的时候也没见到有这样一位姑娘,他想叫对方把头给转向自己,却遭到斥责:「你先把衣服给穿好!」
被这样一说他才鬆开紧握着对方的那只手,边嚷着”真是失礼了”边手忙脚乱地整顿好上衣,当他”好了”两个字脱口而出的同时,少女转过身。
植物的树脂埋藏于地层,经过漫长岁月的演变而形成的化石。透明似水晶,光亮如珍珠,色泽像玛瑙──琥珀。
这是陆议脑中永远记着的一块。
这样的眼睛他没有看过第二对,如果真要说有的话除非眼前的这个人不是──
「瑶光?」他有些害怕地出声。纵使现在内心如雷霆万钧般澎湃,心跳的声音大到好像会被对方听得一清二楚,他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看到的。
倘若这是一场梦的话,可以晚点再醒来吗。
当梦醒一切又将回归于无,那么是否这样的美梦太过于残酷。
「好久不见,陆议。」少女说出口的话让他确信这不是梦,是真实。
但他还是使劲地揣了一下自己的手臂,用力到下一秒就出现了瘀血,然后才能真正接受这件突如其来的惊喜。这是他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喜极而泣,虽然并不是真的逼出了眼泪,但他现在觉得就算哭好像也没什么关係。
「你怎么会在这?」其实他有好多好多疑问、更有好多好多话要说。
「郡主让我来,」瑶光回答,她捧着水盆的手晃动了一下,「你想见她?」
陆议意会到自己把她错认孙尚香的事情,他赶紧道:「不是、我跟郡主并不熟识……只是你们给人的感觉很像。」
瑶光瞇起眼睛笑了。
「郡主她人很好,让我做我想做的事。」在孙尚香前往庐江的那年,她凭藉自己的蛮横把青楼给拆了,还给里面所有的姑娘人家自由。看着这样行事令人钦佩的女子,瑶光心生崇拜,她想在尚香身边学点东西,至少以后可以帮上谁。
「你可以先告诉我。」陆议说道,因他后来只得到一栋凭空消失的空屋,所有的约定都化作灰尘遗留在原地。
「我说过了没人绑得住我的,陆──陆大人。」瑶光收起以前那种亲腻而直接地叫法,陆议听上去却不是很顺耳。
「像以前一样喊陆议吧,我喜欢那样。」
「是么?以下犯上,只我们二人的时候这样叫吧。」瑶光笑着,「或是──伯言?」
陆议觉得自己好像太久没有晒到太阳,脸热得发烫。
「连我的字都知道了,却都不给我知道你的消息。」他好像有些不大高兴。
瑶光倏地把手上那盆水朝着旁边的树丛泼了去,翠绿的枝叶被洗涤得闪闪发亮。
「现在的我是自由之身。」
透过水花陆议似乎在那个瞬间理解了她,毫无牵挂所以所到之处皆如蜻蜓点水一般,船过水无痕。就算曾经流进谁的生命里,也会豪不眷恋地流走。
「你会一直跟着郡主么?」他还是问。
「或许会,我很喜欢她。」
「那我呢。」
「差郡主一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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