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之顷(琥珀)_├上卷┤【九】

├上卷┤【九】

其实陆议非常感激孙尚香帮助了瑶光。即使他的心悬了三年，挥之不去的梦境缠住了自己三年，最后知道自己的担忧实际上是庸人自扰，一股複杂的情绪充斥在胸口。

为什么孙尚香不早点告诉他这件事？

「她那时说的惊喜……」陆议用手抵着下巴，另一只手正提着笔，太专注于思考而没有发现墨已经在书简上落下好大一滴。

「发什么呆，你要重写咯。」看见这副光景的瑶光凑近他，用指头点出了那滴墨的位置。

他转过头，看向她，欲言又止。

「……我见了其他的官爷。」然而说出口的却是其他的事情。

「没有一个人积极的去改变这里的情况，山越横行、游民众多，他们──」他停止住。

「他们只想做个安逸的官。」瑶光替他把话给说完，其他人或许只求一个稳定的职位与收入，并不像陆议那样有着非做不可的事，不需要立功来成就自己升阶的道路。

他只有一个人孤独地在偏远的地区奋斗，如果做出成绩才能如愿得到孙权的青睐。

「擒贼先擒王，陆议。」瑶光在桌上摊开了这一带的地图，某几处山区被划上了叉的记号。

陆议看着那些符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像起四处为家的成群山越挥舞起刀光剑影的模样，他没有上过战场，除了练习之外没有真正举刀对着别人过，但这是他势必要面对的事情，他必须强迫自己放下心里那油然而生的罪恶感，倘若有必要，他可以做到。

即使要让这双手染满鲜血。

*

「好热啊，休息一下我们去河边玩吧？」瑶光整个人趴在陆议书房的床上，将四肢竭尽所能地摊开，从上方看下去就是一个”大”的字体。

说也奇怪，天气好固然是好事，海昌却着实地很久没有下雨了，太阳每日毒辣辣地挂在空中，让人不禁想起后羿射日的故事，这种天气再继续持续下去的话，真希望最后一个太阳也被射下来。

陆议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放下手边的工作到外头看了会，在街上游蕩的行人明显地少了，每栋房屋顶上都铺上了一层层茅草，平时被野放的牲畜也都不见蹤影，城镇瞬间陷入一种沙漠般的寂静，炎热的空气让眼前的景色有些晃动，他走到平时汲水的井边向下一望。

井枯了。

于是不用想他也知道答案，不过他还是去了河边一趟，看见了乾涸到几乎露出河床的溪流和几尾早已奄奄一息、被艳阳晒得发臭的鱼。

他知道事情不妙了，而且不是他能够控制的。

海昌的百姓也没有辜负他当初的预测，很快地他们的粮食便用罄，在没有食物和饮水的情况下这个城镇却没有发生暴动，彷彿所有的一切都是注定好的那样準备默默地迎接整座城的死亡。如此逆来顺受的程度令陆议叹为观止。有一次他在路上随意问了一个人，那人只说：「没人在乎这里是否有官府的大人，我们过我们的他们过他们的，互不相干。」

究竟是长年下来的累积造就了这样的印象，官员不理会百姓的死活，百姓也不会想要在困难的时候寻求援助。怪不得先前他去劝导游民的时候花了那么多功夫，或许那些人根本就不在乎他到底是谁又是来做些什么的，海昌都卫这个角色对海昌县的人民来说实际上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生了那场病之后陆议好像忘记了一件重要的事，海昌的人不懂得曲突徙薪的道理，天灾对他们来说大概就是那么自然的事，人口的减少并没有为谁带来恐慌。

但是面对山林里枝枒的枯萎和野兽的匿迹，所有的人还是盼望着天降甘霖。

*

看着户口名册上一个接着一个被抹销的人名，陆议咬着牙，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看着人们的生命脆弱得像草芥一般不断随风消逝。

再这么下去海昌就要成为无人镇了，但是龟裂的大地显示出这才不过是灾难的开端而已，雨水并没有那么容易回到这片大地。

陆议的双眼下方浮现出淡淡青紫，为了乾旱的事情他已经持续无法获得品质良好的睡眠，更别说那张床本来就不怎么舒适。唤他的时候他会迟些才做出反应，看上去绝对是快要到了极限，但是就算躺下也睡不着所以他索性也不睡了。瑶光觉得再这样操下去，不用几年的时间陆议就会把自己给燃烧殆尽，所以她每个晚上都去盯着陆议直到他愿意爬上床熄去蜡烛。闭上眼睛总是多少能得到一些休息，她是这样想的。

某天在陆议準备就寝之前，他坐在床沿，好似想说些什么。

「怎么了？」瑶光问他，她手拿着快要燃尽的蜡烛。

「……开仓吧，明天。」陆议用好不容易下定决心的语气说道。

「官府的粮仓吗？」

「只希望我现在才做这个决定还不会太迟。」本来官府没有正当理由是不随意开放粮仓发放食物给百姓的，但现在是非常时期，早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况且还有什么理由会比拯救濒死的百姓还要正当呢。

「是你的作法，我支持你。」瑶光深刻地认为陆议打骨子里就是个温和善良的人，他没有办法看着别人正在受苦自己却高枕无忧，他没有办法放下需要帮助的人转身就走，就算他们非亲非故，他还是会伸出援手。

他就是这样子的一个人，即便换了一个环境，换了一个位置，脑袋并没有也跟着一起换掉。

*

隔天他们去打开了官府的仓库，本来想挨家挨户地送去，不过迁就于人手总是不足所以还是选择发出消息，然后就这么站在门口等了老大半天，连只小猫都没瞧见。

「大家是不相信这件事还是已经连走到这的力气都没了呢？」一屁股坐在大包大包捆起来的物资上的瑶光喃喃自语道，脑袋突然灵机一动，她吩咐其他人去把这里最大的锅子给弄来，然后生了火，把几乎仅剩的水倒了大半进去，就在都卫府的粮仓门口熬起了白粥。

热水咕嘟嘟的滚动，白米在里头翻滚跳动着，阵阵诱人的香气传出，仅靠着连凉意都感受不到的热风把这股气味传送到了城镇的各个角落。

一个娇小的影子躲在墙角后头不时地探头往他们望，眼尖地瑶光察觉了便笑着朝他招手，穿着宽大不合身上衣的孩子怯怯地走了过去，陆议低头一看，覆盖在劣质布料下的孩子骨瘦如柴，彷彿风一吹便能将他给高高抛起。

瑶光端过一碗乘好的粥，小心翼翼地吹凉，再一口一口地送进孩子的嘴里，待他吃完后她还用手巾替他擦拭嘴角，然后她轻轻扶着孩子纤细的肩膀，嘱咐道：「你回去叫你的家人们都来，告诉大家这里有得吃。」

孩子点点头，转身跑去。

「越多人越好！」瑶光朝着他离去的方向喊着。

慢慢地人潮成功在粮仓前面聚集起来，黑压压的一片让他们根本感觉不到其实已经死了多少人。每个人都饥肠辘辘、满怀感激地接过那碗只有米和水组成的粥，像是品尝人间美味似地吃着。

陆议根据户口对百姓平均发放存粮，让他们回家去后也不必继续饿肚子，每个领过物资的人都用很奇特的眼神盯着他看，但他并没有太在意。

直到有个人对着他说：「都卫大人，为什么您人这么好，把粮仓开了发食物给我们？」

在场的所有人把全部的视线都集中到了他身上，他们都在等待陆议的答案。

他说：「本来我想可以避免发生这种事情的，但是我能力不足，现在这也只不过是亡羊补牢……请你们原谅。」还没开始宣导种田储粮的重要性自己就先生了场大病，为此他感到相当过意不去。

「怎么这样说呢！从来……从来没有一个官爷是这样。」一个大妈拉着自己的孩子跪在陆议面前，「你救了这孩子的命，救了我们全部人的命。」她泫然涕下，其他的声音此起彼落。

「请你教导我们吧。」海昌人民第一次感受到被上级照顾、被在乎着。他们平常的心就像宁静的湖水面，然而陆议就像注定落在那上面的叶子一样，激起了涟漪，这股感染力犹如向外扩散的同心圆，将所有人都圈在了这里。

*

悬在心头的那块大石终于放下，这是陆议得到了这辈子最多声感谢的一天。他梳洗后坐回案前，再度拾起那些逝去的户口名册，用眼神一遍又一遍扫过那些他来不及救的人，如果他再早一点下决定，这些人就不用死，这样的想法充斥在脑海中，即便问题获得了解决，他还是不得安宁。

瑶光悄悄地提着烛光走了进来，每天盯着陆议上床睡觉的习惯大概只延续到今天，她正想着今天都如此圆满了为什么他仍旧还没安心就寝，才看到他正对着手上的竹简发楞。

「还在意这些。」她出了声音迫使陆议回神。

「不能不在意，我不想重蹈覆辙。」

透过闪动的烛光，她觉得陆议的背影看上去好沉重，沉重到好似那些人是给他杀死的。

她把烛台放到案上，轻轻地说了：「你还记得在马车里，你也睡不着。」

陆议「啊。」了一声，那时她果然醒着。

「所以你还想我再抱着你睡吗？」瑶光故意这样说道，她知道陆议不是那么不正经的人，她只想找法子劝他去休息。

「怎么可能。」陆议站起身，霎那间瑶光彷彿看见了他在马车里时候的眼神，但陆议随即就变回了他现在该有的神情，让瑶光分不清楚方才的到底是不是错觉。

”但是”这两个字陆议说得极其小声，比蚊子叫还要不引人注目，不过瑶光仍然有听见，她傻了一下随即意会过来。

「好吧好吧，这么大个人想被笑话。」她伸出手搂住陆议。不比当年，现在眼前的少年已经长得比自己高了。陆议也伸过手，却不像她搂他那般抱着，而是像放着一样轻轻将手靠在对方身上。

「你这样怎么出人头地。」瑶光趁机调侃他。

「只需你哄我睡觉。」陆议如此回道，事实上他也的确渐渐觉得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