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之顷(琥珀)_├上卷┤【十一】

├上卷┤【十一】

早一步找到潘临就能早一刻结束这场杀戮，其实只要提供他们稳定的工作好好劝戒他们，这些山越也是平凡人，他们也能放下手中的刀剑，像之前的百姓一样融入朴实的生活。陆议比谁都还要明白这点，那为什么还是选择了如此激进的作法？

倘若不能有一番作为，如何让孙权看见他的成绩。

他不能只是让这一切都回归于安静稳定，他必须轰轰烈烈地完成任务，洋洋洒洒地将潘临的头颅送回将军府中，好让孙权忆起他，那个被他兄长抄家灭族却还是愿意为孙家做事的人。他要获得孙权的肯定，把他从这个会令人遗忘的县城给召回去。

即使他不断反问自己践踏别人的生命来成就自己的理想是否偏离了轨道，罪恶感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减少，只是当他杀了第一个人以后，面对第二个、第三个他再也不犹豫。

如果含恨死去的人会化作厉鬼的话，自己的背后一定是一片百鬼夜行吧。

当他举剑砍下潘临人头的瞬间，他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退。

*

他派人将潘临的头送去吴郡，不用多久的时间，自己就要离开这里了。

但是他却觉得有一种身心俱疲的感觉，讨伐山贼远比他前面所做的全部事情总和起来还要让人感到疲倦。

陆议带着剑走到溪水边，他把剑放到清澈的水流中任凭沖洗，上头沾粘的血渍逐渐被洗涤不见，可同样也放进河里的他的手，不管自己再怎样搓洗好像也无法除去血腥的味道。

只是他的手早已是乾净的。

*

陆议听见马蹄声而走到外面一探究竟，瑶光牵着两匹马走过来，一匹是她的，另一匹则是陆议的。

每次都不等陆议开口问，瑶光就会先开口：「走罢，比赛咯。」

「什么？」陆议并没听懂。

「你曾经答应的。」他想起来，在吴郡陆府的时候的确曾经有过这么一段交谈。

「我是说有机会的话。」

「现在不就是机会吗？」瑶光紧追不捨，「你只要等待升迁令，没有要紧事。」她把疆绳塞进陆议手中。

「我带你去个地方，你不会后悔跟我出去玩的。」然后她跃上了马，陆议只好随着她。

*

世外桃源。

这是陆议到达目的地的时候脑中立即浮现的字眼。

走过阴暗潮湿的山洞以后，映入眼帘的是整整两排的桃花林，就算他们是骑着马前进也能感受到这条路有多长，彷彿连接着另外一个无人知晓的世界。尽头处只是一座绿意盎然的丘陵，野花丛生所以蝴蝶也翩翩飞舞。丘陵的绿和天空的蓝藉着水平线柔和地分界出彼此，放眼望去脚下尽是无边无际的草原，野生的羚羊因为外人的到来而避到了石头后方。

「你看到那棵树吗，就从这里到那边，先到的获胜。」非常简单的规则，但是瑶光继续说道：「赢的人可以对输的人要求一件事，好不？」

「任何事。」

不知道她葫芦里卖什么药，可能只是单纯觉得这样比较有趣，陆议并不认为自己会输于是他同意。

起步的瞬间两人是并驾齐驱的，一边奔驰陆议却察觉眼前的景象越趋熟悉，脚边的植物种类越来越烦杂，他们的目标是一棵高耸明显的树，同样是桃树不过远比其他的都要高大挺直。

他并没有来过海昌，来了之后也没有到过这个地方，可是为什么眼前的景色有着强烈的既视感。

百花争鸣。

陆议被超越了，奔马激起的花瓣飞舞在他们身边，他并没有继续催使马匹加快速度。

一阵强风吹过，桃花树降下了粉红色的雨，已经抵达终点的瑶光被那片花雨漱洗着，然后又是一阵强风，全部的花瓣都被扫空，让人难以相信方才这里明明就像是在地上铺了一张粉红色的地毯。

是梦，他恍然大悟。

所以梦里树下的人是她么？

他无法肯定，因为总是在自己想要靠近点看的时候梦就醒了。

手不自觉的勒紧了疆绳，马顿时放慢了前进的脚步。

为什么放慢，因为胜负已定？

陆议犹豫该不该继续向前。

如果他伸手，会不会发现这又是另一场梦。

终究还是走到了终点，他翻身跳下马。

「我赢了。」瑶光有些得意地望着他。

「嗯。」陆议只是简单回应，他还介意着梦境与现实交织的部份。

「想不到吧，其实我还蛮擅长的。」她抬头看着若有所思的陆议，好像希望他说些什么，眼神中透露出期待。

于是陆议没办法再继续自己的烦恼，他微笑着说：「很厉害。」

然后瑶光终于憋不住笑，她欢心鼓舞地绕着树跑了起来，双手举得老高，像个孩子，渴望得到别人的称讚。

「陆议称讚我了。」她对着马说道，就算马并没能理会她。她依旧开心地在原地兜起圈子。

「说吧，要求什么事。」看她那副模样陆议忍不住也泛起笑意。

瑶光示意要陆议稍微欠身，她出手拂过陆议柔顺的髮，解下他的辫子，过长的鬓角搔得陆议的脸有些痒。

那是和孙尚香同样款式的髮饰，他并没说出口，没有特别留意的话其实自己早就淡忘这件事。经过瑶光的举动却又让他想起，和眼前的人性格相仿的郡主。

随后陆议的头上多了一个花圈，不太细緻的。

他并没有对这么女孩子气的玩意发表意见，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对琥珀色眼眸的主人。

「陆议，我跟你说。」瑶光一边替他把辫子编了回去。

「无论发生什么事，你要出人头地。」

这句话好像以前也曾说过。

「前进了就不再回头。」

为什么她对自己的事情这么坚持，执着的程度就好像真正要复兴陆氏和平定天下的人是她一样。

应当是固体的琥珀像蜂蜜一样融化了，瑶光的眼神让陆议觉得很奇怪，可是他说不上来，无法形容心里那股诡侷的感觉。

他应该说什么都要赢的。

他的愿望很小。

陆议咬着下唇，明明瑶光提出的要求根本不算要求，那是他本来就要做的事情，可是此刻他却为此感到艰难。

「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