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之顷(琥珀)_├上卷┤【十二】

├上卷┤【十二】

回到吴县后，陆议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找孙权，后者一见来者为陆议，脸上的欣喜丝毫掩盖不住，他对陆议在海昌所做的事一清二楚，尤其是平定难缠盗贼的事。

孙权让陆议暂时留在了吴县，即使他没有多说什么但陆议明白自己必须趁这段时间好好观察时事，看出他能够再做些什么，好让孙权彻底地了解自己的用处。于是他整日走近走出，查出不少各地作乱的盗贼事件，虽然分开来看都是很小的事情，不过全部解决的话总归起来也算功劳一件。

一日，当他经过府中长廊时，赫然听见一阵笛声，悠然而轻快的曲调宛如音符连成了一线穿越这片走道，他忆起了自己家中养着的那只黄莺，由于不方便带走所以他留给了陆瑁，也或许他想让那只鸟代替自己陪伴弟弟。

回过神来的时候陆议已经沿着乐音的方向停在了某间房的门扉外边，当他还未对是否要敲门做出决定的同时笛声便嗄然而止，接着便从里面传出了说话声，从嗓音来判断至少有三个人，且都是女孩子。

有两个声音是陆议曾听过的，如果只有他想的那两位在场的话或许他会毫不犹豫地伸手敲门，但他顾虑着应该还有一位他不认识的人，擅自打扰并不是一个君子该有的行为，况且这裏明显又是女孩子的房间，所以他转过身就这么离去。

*

虽然他们同样都在府中，但陆议的确很久没有见到瑶光了。

回来以后瑶光立即回到了尚香身边，郡主总是在外头四处游蕩，想必瑶光也是陪着她东奔西跑，陆议连郡主都没见到过几次，且都是匆匆一瞥，下一秒尚香就从眼前消失。

其实他有些问题想要找尚香问个清楚，庐江的事、海昌的事、以及，流苏髮饰的事。

当他终于又一次在庭院碰着从屋顶上跳下来的孙尚香，陆议也来不及管自己手上的公文就这么散落一地，着急地唤住郡主。

「怎么？我很忙的，有话快说。」孙尚香暂且停下了匆忙的脚步，她看向陆议。

「郡主都在忙些什么？」

「我？斩妖除魔。」尚香笑嘻嘻地说道，「没做什么，四处跑跑，路见不平则拔刀相助。」她拍了一下自己的腰际，好似对这件事非常自满。

「在庐江的时候也是？」

「……你知道了。」孙尚香的表情变得柔和，「瑶光告诉你的？」

「我很感谢你……再多言语都无法表达我的感激。」陆议恳切地说着，但孙尚香听完这句话却皱了下眉头。

「我只是做自己想做的事罢了，不是为了被谁感谢，也不是为了得到什么。」

「我明白。」陆议回答，「但是我的确感激你。」

孙尚香欣然地笑了一下，她说：「瑶光身上有块佩玉。」

是的，虎纹玉珮，凤凰的彫刻中间镶着”陆”字，摆明了就是他们家的东西。从陆议交给瑶光的那一刻起她便与这个东西形影不离，直接地挂在胸前谁也看得一清二楚的位置，想不注意到都难。

「是，那是我的。」陆议说道。他本来想在接回瑶光以前当做护身符放在她身边，但在海昌重逢后自己也没想过要把玉珮给取回来。他觉得或许就这样一直寄放在那也不错，倘若他们分离，那块玉必定会引导他们再次相见，不知为何陆议有着这样的预感。

「郡主为什么……不早告诉我瑶光的事？」

「怕你分心哎。」孙尚香走过去拍了他手臂一下，「瑶光那孩子多想你能够功成名就。」

「可是──」后面的”我知道她安全了我才放心”还未说出口，他看着孙尚香露出了有些为难的神情，于是没继续说下去。

「你知道吗？我们不想成为别人的绊脚石。」纵使孙尚香行侠仗义又贵为郡主，身为女性的自卑感还是明确地束缚着她，这一点对瑶光也是一样，只被作为商品贩售供人娱乐的阴影还残留在心底深处。他们同样想为重视的人做事，想要活得有价值甚至有尊严，所以才惺惺相惜。

「最后她不还是回到你身边了吗？」

陆议恍然，确实兜了那么大一圈最后结果还是同样的，或许比当初所预期的还要再好上一些，瑶光早一步脱离那个环境，来到了有着无限可能性的尚香身边，若不是这样，就算他当时赎回了她，也会在自己要出仕的时候将她给留在陆府吧。

仔细思考起来那样对一个女孩子来说才是对的，可是这样他们就会很久不能见面，况且，实际上陆议在海昌的很多时候是被瑶光给点醒的。作为一个伙伴她成功地成为了陆议坚强的后援，她看得出他的难言之隐更看透他的思维，到头来陆议还是受到帮助的那一方。

他摇摇头，想起瑶光为了他们偷溜出去赚钱的事情。那时他很难得的发了脾气，因为他发现自己实在是无力的可悲，无法守护任何人。

反之现在呢，他开始成长了吗，有哪边和以前不同了吗，有办法给予对方什么了吗。

他想不到答案。

「没事的话，我还赶时间，先走一步。」

「郡主。」孙尚香正要迈开脚步时又被声音阻拦，她别过头看着陆议。

「我能去见她吗？」

「想见就去见啊，何必问我。是男人就不要这么拘泥小节。」然后陆议便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笑容，就连孙尚香也是头一次见到他这样的豁然开朗，眼前的少年像是阳光一般和煦地微笑着，尚香觉得自己彷彿也被那股温暖的气息给感染了，她嘴角挂着微笑，挥挥手随后离去。

陆议这才想起来自己忘了问髮饰的事情，可此刻他决定先把这件事往后排，他要先去见她。

*

远远地就能看见瑶光娇小的身影，她正和另外一个女孩子开心地谈着话，两人间的差异是瑶光大喇喇地坐在走廊的栏杆上，而与她交谈的女孩子只是规规矩矩地站着。

敏锐地瑶光察觉到了陆议投过去的视线，她跳下栏杆，用力的挥着手。

旁边的女孩好像有些羞怯，本来打算先行退回房里但却给瑶光阻止了，她低着头不敢直视已经走到他们身边的陆议。

「好久不见。」瑶光说道，说实在的她其实有很多机会可以主动去找陆议，但她没有这样做。

「的确有点日子，你不曾想过找我么？」但是这么问着的人自己其实也没有做到，他们只是半斤八两。

「你想见我就会来找我的，不是吗？」她笑，陆议总被她这样看似打迷糊实际上有其意义的行为给弄混乱。

「是这样没错。」因为知道他忙，所以瑶光不会去打扰他，她总是比陆议想得要多，从根本上就体贴着对方。陆议比谁都要清楚这点，但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希望对方偶尔也能──

想见他。

「对了，给你介绍，这是昊月，郡主的姪女，孙策大人的女儿。」瑶光一把推过从方才就一直缩着身子站在旁边的女孩，她穿着漂亮的丝质长裙，乌黑亮丽的长髮贴着脸颊倾泻而下，不过由于她低着头所以并看不清她的样貌。

「我们都喊她月儿，比较可爱。」

陆议感觉到当瑶光说出可爱两个字的同时，孙昊月的脸涨红得跟苹果一样。

「在下陆议陆伯言，若有怠慢还请多包含……」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思考应该要如何称呼对方比较适当。

「孙昊月，喊名字就好。」孙昊月把头给抬了起来，直直地看向陆议。大大的杏眼咕溜溜地转动，泛红的双颊令她的容颜更加亮丽动人，虽然早就久仰已故的孙策有个貌美如仙的女儿，实际看见本人时仍然会感到震慑不已。

「昊月姑娘。」陆议才说完，孙昊月的脸色就变了，上一秒那个羞赧不已的女孩早已消失无蹤。

那个表情就好像被人给重重的踩到脚一样，陆议顿时间愣住不知该做何反应。

「……抱歉，我果然还是讨厌跟男人说话，恕我失陪。」于是她欠了个身便撇下瑶光和陆议，逕自回了房间。

他们面面相觑，瑶光露出了抱歉的表情。

「月儿其实人很好的，她只是不擅长跟人相处。」

「没关係。」陆议一点也不介意，不管孙昊月这个人如何对他来说都无关痛痒。

「最近很忙罢。」

「还好了，只是维护治安。」

「听说你让那些愿意改过自新的盗贼全给收到手下了？」

「如果他们能过正经的生活，没什么不可以。」

「他们一定很庆幸遇见的是你。」

「孙权大人也会这么做的。」目前为止孙权给陆议的感受是，他并不是个喜爱杀戮之人，可能的话他希望能将伤害减少到最低限度，因此陆议的作法的确符合他的理想。

其实瑶光真正想说的是她自身对于与陆议相遇这件事感到庆幸，从她对陆议伸出手的那一刻起，自己也获得了救赎。她想要是能一直为谁做事，若有人需要她，便是她生存的目标，于是她选择跟随孙尚香，让自己能够获得更多能派上用处的历练。

「对了，项鍊。」瑶光像是突然才想起来，她正要把绳子给解开，却被陆议给制止了。

「给你保管吧。」

「可是这很重要吧，这样不太好。」瑶光有些犹豫。

「不要紧，是我的东西，我说了算。」陆议如此坚持的原因是他总觉得如果把玉珮给要回来，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繫就会跟着断掉，明明人就在眼前，但是瑶光什么时候会不见，他根本没有把握。

看见陆议的表情有些複杂，瑶光开口问道：「怎么啦，发生什么事吗？」

实际上什么事也没有，陆议不晓得自己为什么在重逢之后反倒更加害怕失去。

或许是因为他失去的东西已经太多了，亦或是他已经没有更多东西能够失去。

他很珍惜一同渡过童年艰难时光的手足们，这些是他最想要守护的事物。

可他如果再问一次，想必答案也是一样的，他毫无办法将瑶光给绑在自己身边，没有理由、没有立场，更没有藉口。

「或许我还不够成熟吧。」陆议没来由地这么说了一句，他也才踏入官场没有多久，对自己的要求却从来没有少过。打从见面的时候开始，瑶光便觉得陆议是个老成少年，他背后背负了太多他这个年岁不应该要承受的东西，迫使他比其他同龄的人都要成熟许多。

今天他却说出自己还未够班的话语，瑶光忍不住想跟他说有些东西可以不用压抑，否则那样活着实在是太辛苦了。

「不用着急，陆议。」她本想去拍拍陆议的头，不过就身高来说有些困扰所以她还是没有这样做。

「…………你可以，不要走吗？」

「什么？」瑶光并不是很懂从陆议口中突然迸出来的话。

「没事，我说梦话了。」下一秒陆议又把方才恍惚的神情给收回，他老是这样，突然地示弱却又立即藏匿起来，好似怕人会担心他。

「大白天说什么梦话，你累了，早些回去休息。」瑶光伸手要推他，却被陆议给抓住了，陆议的手掌并不算是很大，但是非常温热，跟他的人一样温暖。

陆议没有说话，他刚才只是反射性的做出动作，或许潜意识里他就想这样，捨不得对方。可他明明不是小孩子了，也不是说明天就见不着面，只是他内心确实充满了不安。

瑶光也没有说话，静静地让陆议就这么握住自己的手，等陆议打破缄默。

但陆议同样在等，他希望瑶光能说些什么，说些他期望听见的内容，即使他知道不可能。

彷彿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陆议终于依依不捨地放开瑶光的手。

「有空的时候我会再过来。」

「嗯，再见。」随后他们道别。

他不敢问，只因害怕知道答案。纵使他早就知晓这个人是留不住的。

可他如果要求，她会答应么，像往常一样总顺着他。

陆议想来想去然后下了一个决定，他只能让瑶光自愿希望留在他身边。

下意识地他摸了一下繫在髮尾的髮饰，再见到孙尚香的时候，或许环给她吧，边这样想着他动手解下了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