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之顷(琥珀)_├下卷┤【四十四】

├下卷┤【四十四】

姜维收到了一封信。与其说是信，不如称之为家书更加正确。自他降蜀以来便断了和母亲的联繫，即便是被迫投蜀但表面上自己是背叛了曹魏的，他没想过要获得原谅，更不用说是回到天水面对那些对他毫无信任可言的长官们。

可他无一刻不挂念着远在冀县的母亲。自父亲去世后母子二人便相依为命，母亲一个弱女子胼手胝足地将他给拉拔长大，他所能做的回报仅是努力上进以不负父亲生前之名。

他相当憧憬能为了上级不惜牺牲性命的父亲。且他认为自己也能做到这样。

然而他们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姜维对国家忠心不二，却落得遭人猜忌以致流离失所。在那个时候他深深地感到失望，是否这一切都是自己太过于一厢情愿？

书信的内容简短扼要，即使是受人所託，母亲的字迹他仍是认得出的。他能理解母亲希望他回头是岸的想法，但是那天的一场大火早已深深烙印在心底，就像也要把眼前的这封信给烧尽一般，姜维认为他已经无法继续待在曹魏从军。

想要到外头稍微透透气，于是随手将信给收拾。

*

在习武场的转角处碰见了熟人。

身着贴身布料，令自己结实的身形崭露无遗的青年。他正是关羽最小的儿子，关索。那张与父亲相去甚远的清秀面容，和他的身材也形成了严重的对比。

关索是在前阵子才回归蜀汉的，姜维依稀记得那天下着大雨，部下们正赶着去关上城门，却从不远处传来了络绎不绝的喊声。

那是充满了喜悦和惊奇的呼唤，一直从外面像推倒骨牌一样地迅速传到了城里。

他并不知道那些人口中的关索是何方神圣，但当他注意到的时候，极少在众人面前露面的刘禅居然已经站在阶梯的最上方。即使身旁的护卫随侍在侧，但刘禅的目光只是猛盯着那名被称作关索的青年。

那是姜维头一遭看见君主露出那样毫无防备的欣喜表情。

*

「啊、伯约。」关索的声音和他给人的印象一样，柔柔地、让人有想继续听下去的冲动。

虽然他们并不算特别熟识，但关索却一下子便接纳了他，这个来自他乡的新人。

真要说起来，在这里关索算是自己的前辈。

过于温柔的前辈。

姜维总是觉得关索把内心所受的苦痛都给隐藏起来不让人知晓，但是脸上的笑容却又不会给人虚伪的感觉。

他不擅长和这样笑脸常开的人相处，每次总随便应付两句便匆忙离去。即使关索脸上露出了有些失落的笑，自己也装作没看见。

今天也打算这样敷衍过去，正当姜维準备开口的同时，一声长啸传入了两人的耳中。

是连同关索一起回到蜀汉的那个人，姜维不禁皱起了眉头。

说到那个人，稍微会一点武艺，身手也挺灵活，但就是太过于活泼好动了些。以姜维的看法来说的话，就是太吵，与这人对上比和关索相处还要辛苦百倍。

可是那人总在关索身边转来转去地，想不见到都难。

不一会儿，声音的主人已然出现在他俩面前，如同嘹亮声音般充满热情的少女摆出了夸张的姿势向他们打招呼。关索像是早已习惯了似地只是微微一笑，相较之下姜维却显得有些窘迫。

因为少女的穿着实在过于大胆，锁骨和腰际以及大腿都一览无遗，他实在不晓得该把眼神摆向哪里才好。

「我已经得到允许，可以留在这里了！」少女毫不掩饰地将喜悦的神情全都表现出来，头上的串珠随着她身体的摇晃而跟着摆动。

「那真是太好了。」关索回应着。如往常一般地笑容，教人摸不透对他来说到底是真高兴还是没差。

「可以一直一直和关索在一起了唷！」少女露骨地说着让人心跳加速的话语，但当事人却一副处变不惊的模样，看着他们的相处模式令姜维只想早一步离开现场。

「吶、吶，关索。」少女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姜维，「可以带我去见那个人吗？你说也是伙伴的那个女孩。」本来就算不想听，但他们说的话还是会传进耳里，可这下少女提了件让姜维也有点介意的事情，他不动声色地杵在那。

「嗯，好啊。」

「那么现在就去吧！」少女抓起了关索的手，迫不及待地要转移阵地。

「等一下，」关索连忙转过头，「伯约，那么先这样了，等会见。」

姜维觉得有些莫名，明明他们刚才什么也没谈。

*

接着在储物室撞见了星彩，那个平时都随侍在刘禅身边的人。虽然身为女子却一点也不输给男将，认真的性格及严肃的面孔让人敬而远之。

不过这一点倒是和姜维很像，这是瑶光和他说的。她说事实上星彩是个比谁都还要体贴的女孩子，即使自己再辛苦也不愿意别人难过。

『将军说不定也是这样子的人。』

他从来就不认为自己有那样伟大，他只是想负起责任。

「姜将军，来找东西吗？」虽然被人说是冰山美人，但星彩可不是碰了面还会把对方当空气的那种类型，更多的时候是她主动与人攀谈。

「只是四处看看……」见星彩满手的书简，姜维直觉她才是在找东西的那个人，「需要帮忙吗？」

听他这样说，星彩嫣然一笑，她一下便知道对方看出了自己的行动。

「那就劳烦了。」

星彩是少数让姜维觉得相处起来没有压力的人。纵使她看上去是那副冷漠的模样，可实际上她比任何人都要洞察细节，更能早一步看穿别人的心思。

或许是知道刘禅委任他任务的关係，星彩对待姜维一直都还算和善。

「最近还好么？」星彩不经意地提道。

「还可以。」

「你觉得关索回来有所帮助吗？」

「多少有吧。」

他们总是像这样地对谈着，说的却都不是自己的事情。若旁人听了也只得一头雾水。

姜维突然停下了动作。

「星彩大人。」

「嗯？」

「为什么……让那个人留下来呢？」他指的即是陪着关索一同回来的少女。

「是她救了关索。」星彩回答，语气毫无迟疑，「失去了亲人的关索现在唯一的倚靠就是她，我们没有理由不让她留在这里。」

星彩语毕，姜维的思绪便好像连接上了一般。

因为这里是关索的归属，且那个女孩也是。这两者对现在的关索来说缺一不可。

但是他呢？对自己来说这裏也是他的归属吗？

将领们冰冷的视线和交头接耳的模样再度出现在脑海之中，姜维甩了甩头将这些画面给扫去。

「你怎么了？」面对星彩的提问，姜维忽然感到有些无力。到底谁是抱持真诚而谁又是另有目的，他开始搞不清楚了。

因为自己也抱着不能洩漏的使命。那么说不定每个人在相处的时候都是各怀心思，只是有没有被察觉的差异罢了。

他突然厌恶起这样想的自己。

见姜维的脸色突然沉了下来，星彩仍旧不改面色地朝他说：「如果你认为我们是利用你的话也没关係。」

「但是，刘禅大人不会将自己重要的人交付给他不信任的家伙的。」

星彩明白姜维的疑虑，确实蜀汉的大多数人还是相当排外的。自从东吴打着联姻的名号却斩了他们的大将以来，内部想要处死孙尚香的声音不是没有，只是都在他们的威压之下被隐藏了起来。只要刘禅表示立场、诸葛亮不同意，那么就谁也动不了孙尚香一根汗毛。

但除此之外的舆论就不是他们所能够掌控的了。

只有凭藉自己的力量获得认同，才称得上是真正重获新生。

「我从未……」话还未能说完，姜维发现自己并非没有这样想过。

「不要紧。」星彩回应道，「大家对你的态度不好，你会这样想也是无可厚非的。」

「你以为为什么刘禅大人要派给你这个任务？」星彩突然转个话题问道。这让姜维感到有些措手不及，他没办法立即回答出来。

他从来没有仔细思考过刘禅、甚至是诸葛亮的想法。他以为只是因为他同样是个外来者，相似的背景或许较能轻易打入她们的世界，但听星彩的语气似乎并非单单是这样的理由。

「相处这么久，你一点感觉也没有么？」隔着书柜，星彩锐利的眼神直直地望着他。

姜维顿时恍然大悟。

这个任务不只是为了解放孙尚香他们而已。

「瑶光她，对谁都不会抱有成见的。」星彩坚定的声音直接敲进了姜维的内心。

原来他早就不是一个人在孤军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