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之顷(琥珀)_├下卷┤【四十三】

├下卷┤【四十三】

原来眼前这名青年的声音，听上去是那样沉稳的么。

瑶光现在的角度正好和姜维四目相交，看着对方那双澄澈无暇的眼，就好像那个人一样，眼神中的那股坚定让人无法轻易将视线给移开。

如果把一切都告诉他的话，是不是就能彻底拯救孙尚香？瑶光就这么凝视着姜维的双眼，她想相信这对瞳眸的主人。说不定姜维的出现正是天赐良机。

姜维也仅是静静地回望着她，蜂蜜一样的眼瞳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他不禁想，这家伙和孙尚香一样有着一对如宝石般的眼睛。只是孙尚香的眼神温和如玉石，教人摸不清也看不透；相反地瑶光的眼眸清澈而透亮，容易被从眼底读出心思。

她在姜维的旁边坐了下来。

「比起我的事情……」她的眼神看向铺满了石头的河床，「我想说，尚香的事。」

那个瞬间姜维的内心有一丝感到动摇。少女如此信任着自己并打算将她过去一直守着的秘密全盘告诉他，倘若不以真诚的心情对待的话，似乎会遭到天打雷劈。

「可以吗？」瑶光试探性地问道，她想再次确认姜维真的是能够託付这件事情的人。

虽然希望能有更多时间做选择，但眼前的情势已是箭在弦上。姜维告诉自己，假设是真心想与对方成为朋友的话，是不是因为刘禅交代的任务都不再重要。

他点点头，说：「不管是什么我都会听你说。」

「谢谢。」得到了正面回应的瑶光顿时心头有种温暖的感觉，自从来到蜀汉以后这种心情就很少再出现。她思索着该从什么环节开始讲起，一切的开端果然还是蜀吴之间的联姻吧。

于是她决定从刘备迎娶孙尚香，实则为借荆州的这件事开始阐述。

*

「大姐姐！你快看这里有好多鱼！」高亢的呼唤声从孩童口中发出，他们正站在河里的一块大石后方，阴影处潜藏着数只鱼儿。

「哇！真的。」孙尚香用开朗的口气应和着，顺手将头髮塞至耳后。恰好看见坐在远处谈话的姜维二人。

『不晓得在聊些什么呢……』儘管有些在意，但孙尚香觉得姜维并不是什么坏人，因此也不再多想。

但事实上一开始她是防着这位将军的，在见到他本人之前。

她想，怎么会有这样一个无赖每天都到他们那裏去站岗，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而不管是任何原因她认为自己都无法谅解。

只是随着瑶光出门的次数变多、并且回来时说的话也比平常多了。使得孙尚香不禁开始思考，是否因为那个人的关係，令瑶光能从压抑的生活当中暂且地喘口气呢。

那天晚上瑶光又露出了那张一副做错事的表情，这让孙尚香打心底感到悲伤。

是她夺走了应当属于瑶光的一切，却连让她绽放笑容这点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到。孙尚香对自己感到气愤，同时也决定要会会那个人。

那个或许能够改变现状的人。

至于为什么相信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就连孙尚香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她只知道当自己见到姜维的时候，直觉告诉她，就是这个人了。

*

孩童们开始打起水漂，一阵接着一阵的扑通声传入耳际。

在说完孙尚香的故事之后，他们陷入了沉默。瑶光等着姜维说些什么，而姜维也明白此刻自己是该说些话，可他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突然不敢再盯着瑶光那对闪耀的眼眸看。

少女把自己的生命完全繫在了孙尚香的身上，假如有一天名为孙尚香的这个存在消失，那她是否也将随之彻底瓦解？

对一个尽忠职守的军人来说，只管追随符合自己理想的主公，就算支撑着信念的对象不复存在了，也定会有下一个继承他遗志的人出现。

可是瑶光的情况没有那么简单，某方面说来她对孙尚香的执着令姜维感到不寒而慄。说倾佩似乎也不太正确，总之是一种让人不想靠近的恐惧感。

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呢，姜维很想如此问道。

「你的愿望……是什么？」思忖良久，姜维才开口道。

「我希望尚香能够幸福。」瑶光回答的速度很快，几乎是没有经过思考的。

看来她长久以来都独自抱着这个想法。

「但是，属于尚香的幸福是什么，我不知道。」

那他就更不可能知道了，姜维心想。

还真的是从刘禅那裏接了个烫手山芋啊。

但是诸葛亮同样也鼓励他去做这件事情，其实到现在姜维也不是很理解箇中之意。

可是，平常的瑶光，不在孙尚香身边时的瑶光，看起来就是个单纯的女孩子罢了。

一旦接触到孙尚香，那些天真活泼就好像都被驱散了似地，让她成为了另一个人。

姜维其实还不确定怎么做会比较好，不过他知道，他喜欢眼前这个少女笑起来的样子。

「呀啊──」刺耳的惊叫声从溪流的方向传来，两人几乎是同时站起身来，但在姜维还没搞清楚状况之前，身旁的另一人早已朝着事发处奔去。

大叫的人是一名年幼的小女孩，也是和孙尚香一同玩耍的那群孩童们之一。看似宁静而安详的溪水周围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不速之客，穿着深色布料、皮肤黝黑的男子们趁他们毫无防备的时候敲敲地将他们给围住了。即使孙尚香身手矫健，在对方握有人质的情况下也无法随意出手，她只能要剩下的孩子们绝对不要离开她的身边，然后恶狠狠地怒视着那些山贼们。

虽然并没有被捲入危险，洗衣的妇人瞠目结舌地望着眼前的景象，身体不住地颤抖。即使身为母亲，除了害怕之外却什么也无法做到。

瑶光一冲过去便让离自己最近的山贼吃了一记拳头，后者跌落水中发出了宏亮的声响。

「喂！竟然还有同伴啊。」仅用一只手就牢牢地将小女孩给捉住的山贼朝着孙尚香说道，一边从腰际抽出了磨得发亮的弯刀，对準了孙尚香的方向。

「如果希望这个小鬼完好的话，停手然后把钱交出来。」

山贼们朝孙尚香靠近的时候，瑶光冲着他们大喊：「别碰他们！」

下一秒她却也被人从背后抓住了双手，本想举起脚来给对方回礼，眼睛被山贼手中所执的刀反射出的光芒给照耀到，于是也停止了动作。

孙尚香把口袋里值钱的东西和钱币全掏了出来，默默地交给了身旁的山贼。后者快速地将财物放进腰囊中后便爽快地把早就哭得涕泪纵横的小女孩给放了。

就在他们以为事情告一段落之时，那些山贼却丝毫没有要离开的迹象。

「你们还想干什么？」孙尚香试图压抑住怒气，但从语调中还是听得出她现在可是怒火中烧。

山贼撇了撇嘴，接着所有的伙伴们都抽出了武器。那幅景象将从未见过这等场面的孩子们给吓得魂飞魄散。

「其实我也不是很喜欢伤害幼苗的，」作为山贼头目的青年厚实的下巴有着点点鬍渣，「本来只想多少捞一笔，不过……」他用眼角余光瞥了下较为年长的孙尚香与瑶光。

「我改变主意了，把这两个女的也带走。」

想要提出抗议。虽然很想反抗，孙尚香看见了岸边妇人既担心又为难的表情。她眼神一沉，决定不出声。

毕竟那些孩子们都还在身边，她有义务要守护他们的安危。

见孙尚香完全不抵抗，瑶光也明白她的意思，眼下最重要的是让这些百姓们能够全身而退。

「很好，果然是聪明人。」山贼嘱咐伙伴把她们给抓紧后，便把碍事的小鬼们全部驱赶离开。孩童们慌张地跑回母亲身边，明明害怕地流着两行泪却连吭都不敢吭一声。

「已经全部交还你了，没问题吧。」山贼用戏谑的语气朝着妇人说道，身为绝对的弱者，纵使妇人知道不能就这么让孙尚香她们被带走，却也无能为力。

「问题可大了。」突如其来的青年嗓音才方落下，只见上一秒分别揣着孙尚香和瑶光手腕的两名山贼应声跌入水里。

站在两人前方的是一位绑着低马尾的青年，一瞬间就撂倒两个人的强悍和他稍嫌清秀的长相产生了严重的对比。

「五分钟。」他像是在宣告什么一般，自言自语了起来。

「两分钟就够了。」刚刚重获自由的孙尚香折了折手腕。

*

确实用不到几分钟的时间，即使赤手空拳他们也毫不费力地就将那些山贼给拿下。

*

「乱七八糟。」解开栓马的绳子时，姜维对着瑶光说了这么一句。

「对不起，我的身体总是动得比脑筋快……」瑶光感到有些惭愧，她总是想都没想就先出手，这习惯到现在还改不掉。

「你也没想过要我帮忙吧。」姜维抢过了她手中的缰绳，露出不太愉悦的表情。

「啊……」确实是那么一回事，瑶光无言以对。

姜维突然朝她伸出了手，原本以为或许要被弹额头作为惩罚之类的瑶光紧张的闭上了眼。

然而落在头上的是温暖的手掌，像在安抚她一样地轻拍了两下。

「我会帮你的，」姜维说，脸上的表情早已转为柔和，「决不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