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四十二】
到了药房以后裏头却连半个人也没有,瑶光便要姜维先坐下,自己则是跑去了打水。
待她端着一个脸盆和乾净的布回来以后,仍然不见太医的蹤影,不晓得是到哪边忙碌去了,瑶光只得自行从一大堆架子上一个一个找外伤用药。
随后她又拿出不知从何而来的小刀,沿着姜维袖子已经被划开的部分将其整个剪开以便露出伤口。
「可能会有些痛。」她拿起沾了水的布对着伤口轻轻按压,伤口看似不深但将近十多公分的长度还是令瑶光皱起了眉。
姜维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瑶光替自己处理伤口,待包扎完毕后向她道了声谢。可瑶光看上去好像不太开心。
「皮肉伤过几天就好了。」他只好出言安抚,确实比起眼前的人,他自己倒没怎么在意受伤的事。
「如果我没有要求执枪就好了,真对不起。」瑶光仍旧满脸的歉疚,这让姜维看了有些不是滋味,他根本就不介意,为什么她还要一直归咎于她自己。
「上战场也会受伤,跟那比起来,这没什么。」他试图让瑶光不要耿耿于怀,但姜维并不是个很会说话的人,尤其是安慰人的话语。
「好了,」姜维站起身,用平淡的语气说道:「如果还当我是朋友的话,就别介意了。」
「可是……」瑶光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嘴却被姜维一只手给摀了住。
他用食指和大拇指轻轻捉着瑶光颧骨的位置,那对琥珀色的眼眸朝着自己眨呀眨的,好似不明白他想做些什么。
「这样吧,你不是说要做饭给我吃么?」姜维边说,瑶光边颔首附和。
「那么我想吃鱼,明天一起去抓吧。」对于这样的提议瑶光感到有些困惑,但姜维的意思非常坚定,「这样就扯平了,好吗?」
瑶光稍微思索了一下便点头,姜维这才把手给放开。
「明日午时,我在马棚等你。」好不容易姜维脸上的表情才又回到放鬆状态,他带着浅笑并拍了拍瑶光的头顶之后方离去。
*
晚上漱洗过后,瑶光正替孙尚香梳头,端正坐姿的孙尚香突然开口道:「最近好像心情不错?」
由于孙尚香是短髮,只要稍微梳开之后便乾得很快,她抬起一只手拨了拨已经半乾的褐髮。髮丝撩起时便露出白皙的后颈,耳垂挂着的流苏耳环彷彿在提醒着瑶光,孙尚香才是现今最需要她的那个人。
孙尚香身上的香气让人感到安心,瑶光忍不住愧疚了起来。她仍身陷孤独的牢笼之中,自己竟然让她感受到寂寞了么。
或许是因为自己太不懂得遮掩,才会令孙尚香察觉她的喜形于色。
「你怎么了,瑶光?怎么不说话?」见她没有反应,孙尚香回过身,两对犹如宝石般的眼瞳四目相对,孙尚香突然明白她为何闭口不语。
于是孙尚香只是拥上她,并一边用手不断拍着瑶光的背,就像一个母亲温柔地哄孩子入睡那般。
*
隔日,即便早已过了午时许久,姜维仍然站在马棚前面。他藉由观察那些马匹都做些什么来打发时间,但看着他们嚼食粮草也看了一个时辰,他忍不住叹起气来。
『为什么没出现呢?』姜维犹豫着是否要继续等待,就在这时,明显再不过的绯红色衣着映入了眼帘。
但是并非一个人,而是两位。
这是姜维首次和孙尚香打照面,即使他早就知道有这个人的存在。
孙尚香的脸蛋虽然别緻,却像陶瓷一般有种易碎的感觉。
姜维不晓得是否该出声,孙尚香似乎看出他的窘迫而先行打了招呼。
「你好啊,姜维将军。」虽然是挂着笑容,可不知为何孙尚香的微笑令人心头一紧。
「真抱歉呢,因为我突然说想去走走……介意同行么?」
姜维把视线飘向了站在孙尚香身后的瑶光,后者和平常不太一样,没什么反应。
「没有的事,那……」顿时之间不晓得该如何称呼对方,姜维很怕一个不注意便露出破绽。
「喊我尚香就可以了。」孙尚香熟练地从马棚内牵出坐骑,即使久未出门她也是三两下便稳稳地上了马。
见姜维面有难色,孙尚香再次重申:「别说什么不可以这种话,这里只有我们三人,我说喊名字就喊名字。」
孙尚香的态度强硬,姜维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是他有点担心接下来他们要去的地方是否会让孙尚香忆起不想碰触的回忆。
他回过头去观望走在队伍最后方的瑶光,她从出现到现在都是一副做错事的脸孔。姜维很想过去同她说话,但对方的身上明显散发出一种就算你问我也不会说的气息,看来只好等到了目的地再见机行事。
本来姜维在行进中再三犹豫是否要中途更改目的地,但一时之间他也不晓得该去什么地方,若是太过随便而使另两人遭遇危险,那他可就吃不完兜着走。
于是他们还是按照原计画来到溪边,许多百姓同样也在如此惬意的天气下来到河边洗衣戏水。
出乎意料地,才把马给栓好而已,就见孙尚香就已经和年幼的孩子们打成一片。在城外没人晓得她是谁,只知道她是一个笑容可掬的姑娘。
孙尚香察觉了他们朝自己投过来的视线,笑着挥了挥手,一旁的孩子们又缠着她开始七嘴八舌。
那景象彷彿回到孙吴一般,瑶光忍不住想起江东。那裏的溪水比这儿的还要清澈,居民们也不会时常出现在溪边,因此总是能清楚听见周遭的细微声响。
此时此刻传入脑海中的只是清脆的嘻闹和拍打水面的声音。
溪流较为缓慢的地方,一位妇人呈现蹲着的姿态搓洗着衣物。由于刚才有看见她抬头与那些孩子们交谈,因此瑶光确定她定是那些孩子们的母亲。
她走过去询问妇人需不需要帮忙,后者笑了笑说不必了,洗衣是成家之后的女人该做的事。
「二位姑娘都很亲切呢。之前没看过你们,是最近搬来的?」面对妇人只是随兴地提问,瑶光有些不自然地回应着:「是啊,还不太能习惯这里……所以就出来走走。」
「是对新环境感到不安吗?」妇人洗涤衣物的双手并未停下,却仍然能继续谈话。
「不要紧的,成都是一个非常好的城市。」瑶光一直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听妇人叙述有关她所知晓的一切。从治安到民生,有关于这个城镇的一切。就像是在宣传自己的家园有多少优点一样,如果就这样不阻止她的话,可能会滔滔不绝地说到黄昏也说不定。
最重要的是,她因居住于此而感到快乐。
瑶光突然有点希望能常带孙尚香来这里,只要离开主城,她就不用再被过去那些东西给束缚,可以自由自在地做想做的事,无须再去烦恼任何问题。
其实孙尚香就像被困在牢笼里的鸟儿,即使翅膀上的伤口早已癒合,也提不起勇气再次飞翔。
「话说回来,那边那位小哥是和你们一起来的?」经妇人这么一说,瑶光才想起她们不小心把姜维给晾在了一旁,但他也没露出不满的神情,只是独自坐着沉思。
然后,原本和孙尚香正相处融洽的孩子们突然朝着闭目养神的姜维泼了水,孙尚香完全来不及阻止他们,姜维一瞬间便落得半身湿的下场。
「大哥哥不要一个人坐在那裏嘛!过来和我们一起玩呀!」孩童天真的语气令姜维完全无法生气,他无奈地站起身,任凭那些孩子们过去拉住他的手。
手臂上的伤口因碰水而产生刺痛,姜维倏地抽回了手,委婉地道:「抱歉,我身上有伤,没办法和你们一起玩。」
「啊!你受伤了?痛不痛呀?」面对孩子们单纯而直接的关切,姜维笑着摸了下他们的头。
「没事的,谢谢。」随后他转身走向稍微离河流远些的地方重新坐了下来。
和妇人打过招呼后,瑶光走向姜维,后者见她表情终于比较自然了点,内心顿时有种鬆一口气的感觉。
「那个……手,还是很痛?」而且他们今天还是骑马来的,瑶光忍不住担心起姜维的伤。
「看起来很开心呢,尚香殿下。」孰料姜维一点也没有要谈这个话题的意思,他的视线停留在仿若无忧无虑孩子般正尽情玩乐的孙尚香。
瑶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确实无论是谁看见了现在的孙尚香的话,都不可能知道她是如何把自己禁锢在那个小小的房间里面。当然更无法理解这些日子以来她所承受的压力及眼光。
凝视着那张有如盛开花朵般灿烂的笑容,彷彿回到当时她们还在孙吴的日子。孙尚香的喜怒哀乐、甚至一个举动都牵动着瑶光的情绪,孙尚香开心时她也感到快乐、孙尚香痛苦时她同样觉得难受,不知不觉彼此之间已经形成了这样密不可分的关係。
如果时间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那么挂在孙尚香脸上的喜悦便能成为永恆。即使这根本是无稽之谈,瑶光仍然由衷地希望着。
「……今天可能没办法抓鱼了。」瑶光说着,她是想表达答应姜维的事情或许要延后实现。
但姜维从一开始就不介意这个,现在他们终于有机会能好好面对面说话,而且放眼望去短时间之内不会有人来打扰。
「瑶光,」这是姜维第一次喊她的名字,之前总是瑶光单方面地唤他『姜将军』,突然被这样一叫,瑶光觉得有些微妙。
她转过头看向姜维,风把他略长的刘海给吹乱了。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嗯?」她微弯着伸出手将对方头上的树叶给取下。
「我想知道,你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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