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之顷(琥珀)_├下卷┤【四十一】

├下卷┤【四十一】

季节转入秋天，树梢上的红柿结实纍纍，有些忙里偷闲的兵士们会直接爬上树去摘新鲜的放入嘴里，享受这个时节仅有的鲜甜滋味。

姜维虽然也在场，不过他就像格格不入一般只是独自默默地练起枪法。扎稳马步、直视前方，双手握紧枪柄，然后笔直地朝前方刺去。接着转身、让枪划过空中形成一条抛物线，再重重地下压以压制对方的武器。即使只是对着看不见的假想敌人，姜维的练习也毫不马虎。方才的一阵挥舞造成几片红枫飘落，他伸手将落在顶上的叶子给取下。

不知什么时候周围已人去楼空，姜维想着没人打搅也好，他就不用费心神去忽略那些不时聚集到自己身上的视线。

「姜将军，在赏枫么？这么诗情画意。」他在蜀汉的唯一一个朋友冷不防地出现在了身旁，姜维听闻，嘴角便漾起了浅浅的微笑，他侧身道：「我看起来像是会赏枫的人么？」

瑶光听了以后只是耸耸肩。

「我不知道，我和将军才相识没多久。」

「所以你是来赏枫的？」这下换姜维对她提出了问题，虽然瑶光是可以任意进出一般场所的，但姜维并没在练武场碰着过她。况且她手上也没拎任何武器。

「应该说……是来採柿子的。」她比了比后方的柿子树，「见到将军在这里便过来打声招呼。」

「是么，」姜维跟着也把视线看向那棵树，确实橘红色的果实垂在枝条上显得鲜豔动人，「今年的柿子应该很甜吧。」

「将军如何知晓？难道将军已经偷尝过了。」

「没有，只是见蛮多同僚会摘去吃。」

「将军不喜欢柿子吗？」

「并不讨厌，但也称不上喜欢。」听见他如此说道，瑶光扬起了眉毛。

「那将军喜欢吃些什么？」见她眼神蕴藏着的跃跃欲试，姜维不禁失笑，他把手盖在比自己矮一个个头的少女头上。

「没有特别喜好。」

「我明白了，将军是不挑食。」

「……也可以这么说。」被这么一问姜维才去细想，自己确实从未对饮食方面有什么样的偏好或着习惯，毕竟自从父亲过世之后家中的开销一向吃紧，只要母亲与自己能获得温饱即好，从来没有去想过那些问题。

「那么，我做的料理呢？」瑶光突然又丢了另一个问题过来，霎时间姜维的脑海中便浮现上次两人坐在食堂内的景象。照那看来瑶光的手艺应该是不差的，但对姜维来说，那些菜比一般的高级料理更多了一种温暖的感觉。

「问我的话，挺不错的。」他老实地回答，随后便看见眼前的少女脸上浮现了笑容，「只是，你是参了什么吗、总觉得有种让人很怀念的味道在里面。」

瑶光的表情由喜悦转为疑惑，她过程中并没加进什么特殊的佐料，照理说应该吃起来很正常才对，为什么姜维会说感觉不太一样呢。

「没有呀，应该是错觉吧。」虽然孙尚香也说过类似的话，但那是因为她们同样身为江东子民，自然会觉得有家乡的味道。无法用同样的理由套在出身背景和她们完全迥异的姜维身上。

姜维顺着她的话语点了点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不过我倒挺中意的。」然后他便说道，这句话让瑶光瞬间喜上眉梢。

「是吗？偶尔也给将军做饭吧。」她完全没有掩饰地流露出喜悦，双颊泛上了红，要不是碍于身分关係此刻她还真想直接牵起姜维的手兜圈子呢。

「那样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我喜欢做饭。」她赶紧道，「尤其是想着享用我料理的人脸上所露出的笑容的时候，特别快乐。」

「”今天就来做尚香喜欢的菜吧。”这种感觉。」她边说，脑海里面就好像浮现了孙尚香那花般娇滴的笑容。但其实就算她怎么样重现江东的口味，孙尚香也不曾露出像出嫁以前那种灿烂的笑容。

*

『晚膳吃什么啊？』短髮俏丽的人影一蹦一蹦地靠近了站在火炉前的瑶光。

『郡主您又擅自跑到灶房来、这样不好。』不用回头只凭声音也知道，会正大光明闯入厨房的人除了那个调皮的郡主以外别无他人。

『有什么不好，煮饭的味道很香嘛！』

『这里很热、而且火很危险。』

『我才不怕热也不怕危险呢！你把你郡主当成什么来头了。』孙尚香噘起嘴表达不满。瑶光见状，忍不住笑了出来，但她还是赶紧放下炒锅，要孙尚香别在这里捣乱。

『待在这里衣服都会染上食物的气味的，郡主还是回房等候吧。』她不让孙尚香抵抗地从背后推着她。

『放心、今天是郡主喜欢的菜。』

『太好了！要快一点喔！我肚子都饿扁了。』

*

「……尚香喜欢的菜……是糖醋鱼。」刘备刚过世的期间，瑶光曾经準备过这道料理，希望藉此能让孙尚香多少打起些精神。孰料后者却连筷子都不愿意提起，便叫她直接拿去倒掉，即使那是她在江东时最喜欢吃的料理，孙尚香却连瞧都不愿意瞧。

自那以后瑶光也不敢再擅自端出江东菜，为此她还特意去向月英请教了川蜀那边的料理。直到某天，刘禅来看过孙尚香之后，她突然对瑶光说自己很怀念家乡的味道，江东的菜色才又重回她们的餐桌上。

瑶光并不清楚刘禅和孙尚香说了些什么，但是她仍然不敢轻易尝试做有关鱼的料理，孙尚香也没有再提出更多的要求，于是瑶光觉得或许这样对孙尚香来说已经足够。

见姜维貌似发现自己不小心沉浸在过往回忆之中，瑶光赶紧转移话题，她眼角余光瞄到了姜维手中的长枪。

「不说这个了，」她回身转了半个圈，扬起头道：「敢问姜将军是耍枪的？」

「啊、你说这个，稍微比较擅长些。」

瑶光双手按上了枪柄。

「我能试试么？」

「不好罢，很重的。」姜维面有难色地回答。

「不要紧，我好歹也算习武之人。」姜维坳不过瑶光如此强烈要求，便决定稍微将手放开看看状况。

脱离了原本主人搀扶之后的长枪整个沉甸甸的，瑶光靠着自己全身的力气才能勉强维持住平衡。枪的长度比姜维还要高出更多，更别说是个子才勉强到姜维肩头的瑶光了，这景象就像小孩舞剑一般，有些滑稽。

「你看、我就说没问题吧。」应该没有多余精力却还是硬要说话，姜维立刻看出了瑶光的逞强，他正想上前接过长枪的时候，一群将领们争先恐后地冲进了练武场，大概是在比赛谁最先抵达。

跑在最前头的那位没想到会有人挡在自己的前进路线上，但速度太快一时之间也无法停止，距离撞上所剩的时间只够让他大叫”闪开”两个字而已。

若是平时的话，要瑶光躲过擦撞是易如反掌，但她现在却手执不晓得几斤重的长枪，连动作都跟着迟钝了起来。

姜维本想上前将她给拉开，但为时已晚，反而因为这样而被自己的武器给平白划了一刀。不过他一声也没吭，反倒赶紧询问瑶光的情况。

「没事吧？」瑶光整个人跪倒在地，撞到他的那个小兵则是轻微擦伤，但是姜维马上板起了面孔转向他斥喝道：「在想什么？又不是在打仗有必要急成这个样子吗？」

「抱歉、姜将军……我没想到会这样。」小兵低下头赔着不是，虽然他有些不服气为何自己必须为撞倒一个宫女而道歉。但毕竟眼前的将军官阶可比自己高上好几级，再多的抱怨也得自个儿往肚里吞。

「没想到会这样？要是你撞倒的是你犯不起的对象，现在就人头落地了！」严厉而冰冷的声音迴荡在空气中，姜维冷峻的视线令那个小兵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默默地盯着地板，好像要把地板给看穿个洞来才甘心似地。

「姜将军，」瑶光赶紧站起了身，也不管身上的破皮，便冲着姜维说：「我没事，没能闪开我也有不对。」

「他没这样跑的话你也不需要迴避。」

「总之，」她看了下那个小兵，后者正抿着唇、似乎相当地不满，她不想因为这种小事令姜维坏了形象，于是她抓住了姜维的袖，表示到此为止。

「对不起。」然后她对着那个小兵说，姜维虽然想要出声但袖子被身旁的少女给扯得老紧，方才划破的伤口溢出了血，绢白的布料顿时染上了点点鲜红。

压迫的疼痛感让姜维不小心发出了细微的呻吟，瑶光立即察觉他的手臂竟给伤到了。

「姜将军！」下一秒她立刻放开手，但姜维的衣袖早已染上鲜血，「是刚才被我划到的吗？」

见瑶光如此紧张，姜维挥了挥手道：「小伤、别放心上。」

「赶紧消毒罢！」她牵起姜维的手，头也不回地朝着药房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