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之顷(琥珀)_├下卷┤【五十二】

├下卷┤【五十二】

出外也将近好几个月，终于最后曹真受诏而回，蜀汉军大破曹魏，总算告一段落能班师回朝，军中来自胜利的喜悦之情早已不言可喻。

「那个小个子的将军，令人在意。」姜维稍微侧过了头，朝着另一人说道。

照理说紧跟在他身后的应是副将，每个队伍的编排都是这样的，唯独这位将军，虽说是不怎么要紧，但长期下来他和对方的谈笑自若是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好像只有在面对那个人的时候，姜维才会不小心露出一点真面目。

「你是说那个手持巨刀、身着重甲的人吗？」骑马紧随在姜维后头的少女回应道，在他们这个营队里也只有她有那个胆子对将军直呼你。

「不错，他虽然身形同你一般娇小，那身气力倒真让人感到吃惊。」他口中所指便是最后在击退郭淮费曜之时所见。那人姜维过去在曹魏从未见过，一身金属盔甲看上去笨重得很，更别说手握八尺巨剑，怎么看都无法想像这样要怎么行动起来，可那人即是一个瞬间便使周围颳起了旋风，下一秒便移动到了别处。姜维虽然没有揉揉眼睛但也怀疑自己是否看错了，只是在对方前来一把拎起已经奄奄一息的郭淮时对上了眼，矮小的男子覆着面罩令人看不清庐山真面目，仅一个瞬间的眼神交会，姜维便觉得他们将来必定还会相见。

「可他毕竟是男人，力气大也没什么稀奇的吧？」瑶光不得其解。

「不，就算是我，也未必有他那样大的力量……那把剑，光是砸下来就会出人命。」

*

回朝以后，基本上没有位份的兵士们只消各自休憩，整理战果及向上级呈报那些零零总总的事务是高位之人要烦恼的事情，姜维自然也在那些名单里，于是被留下来的瑶光顿时闲得发慌。

其实她大可以去探望因病休养的赵云或是留守的孙尚香，或着先回自己房间好好地大睡一场也是情有可原的，但她就想在这边等姜维。

为什么总是等他？好像也成了一种习惯。出兵的日子她总是跟在姜维身边，进入营帐也从不事先知会，其实好几次外头的站哨都想先一步止住她，可瑶光从来不等他们向里通传，总是掀了布帘便直闯进去。长久下来，仗着姜维并未怪罪，逐渐地也无人对她这样的行为提出疑问。

他们连少女的来头都不清不楚，只是当这样一个满溢阳刚之气的地方开着这样一朵花，想教人不花心思注意都难。

轻飘飘的衣襬和柔顺的长髮，瑶光战斗起来的模样宛如天仙起舞，私底下被同僚给封了貂蝉再世这样的绰号。她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儘管不会加入他们那些饮酒作乐畅谈阔论的群聚，却也在他们醉得东倒西歪之际替他们收拾善后。或是在见着伤兵后想也不想地割破自己的衣替对方包扎。

对那些长年在沙场打滚的臭男人们来说，瑶光就像是出淤泥而不染的莲，濯清涟而不妖，虽非多么娇艳动人，却也清新脱俗。

尤其那张笑脸，衬得整个军营里边蓬荜生辉。

见她独自杵在那，几个小兵交头接耳了好一番，终于推了其中一个人出去。

他们也直呼她的名，即使瑶光早已过了及笄之年。

面对他们的邀约她仍是含笑带过，那个笑容很单纯、直接、明白，并未参杂其他的情绪在里边，却更直白地表示了自己的意思。

「谢谢，不过我想在这里等姜将军。」

「老是和将军同进同出呢，姑娘是和将军好上了罢？」姜维和下属的女子过于亲近的事情早就在自个军营里传得沸沸扬扬，就唯独他一人不知。瑶光听不出话语背后的涵义，只当是在说他俩之间的关係好。

即使这样也无所谓，对将士们来说，瑶光只是战场上的一个心灵寄託，见着她总会觉得心情变好。从前老是羡慕星彩麾下的人，如今倒也不用再眼巴巴地朝着别的方向探头探脑了。

「……就算是这样也不关你们的事吧。」青年的声音从后方传来，结实的手顺势搭上了瑶光的肩膀，几个小兵见状赶紧四散而去，一下便全溜个无影无蹤。

「这么快。」即使瑶光不介意，姜维还是立刻收回了手。

「我想你会在这等我，所以心不在焉，给丞相赶出来了。」

「这样不好。」见她露出担心的神情，姜维忍不住发笑。

「说笑的，事情处理完了。」他小心地观察着对方的神色，「你怎么了？」

「只是在想，要是真因为我而分神，以后就不等了。」

「不会的。」

「回答得这么快，我一点都不被重视啊。」瑶光稍微地发出了抗议，姜维却觉得说出这样话语的她有些傻气。

跟她在一起，总觉得身心舒畅，不受拘束也毫无压力。就算只是听对方说话也好，他喜欢观察她眉宇间细微的变化。

「去见赵将军吗？希望他好些了。」踏着轻快的步伐，瑶光顺口问道。

然而姜维的脚却像突然被钉在了地上，无法动弹。

瑶光正觉得奇怪，回头一望只见姜维神情严肃地凝视着她，就好像她方才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一般。

「见不到了。」

「什么？」

「赵将军他……去了。」姜维几乎是将气给吐尽后才说出最后两个字。这二字太过于沉重悲伤，可当他获悉之时便决定要由自己亲口告诉她，不经他人之手。

瑶光一个字也没说，像时间给定住了一般，她抿着唇，并没有掉眼泪。

「什么时候的事？」声音颤抖而哽咽，她定是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挤出这几个字。姜维看在眼里觉得难受，他同样惋惜赵云，那个不摆架子又正义凛然的前辈。若只是自己知道这事，稍微难过也就罢了，可一旦想到了瑶光的心情，便觉得自己彷彿也与赵云相识很久很久。

「我们出征的期间。」他开始想，瑶光会不会后悔没能见到赵云最后一面。

这年头像他这样正直无垢的人不多了，同他这般忠义肝胆的人少有了，如他那样亲民和善的人也几乎匿迹。

常山赵子龙啊，像一个传说一样地替刘备卖尽了大半人生，打了多少无法超越的战役、缔造了那些不可抹灭的羁绊，让人是想忘也忘不了他。

就算是死了，也要让人记住。

他就是这样的一个存在，他的强大是来自于贯彻始终的信念。

如果还能有机会一同驰骋沙场，那该有多好。

赵云曾对姜维说，自己很庆幸他的到来。他说从前有个伙伴同样执枪，性格豪快又总像脱缰野马，所使枪法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只是不幸他们无缘共事主公直到大业完成。姜维的加入令他想起已故友人，无论是哪一点他们都相去甚远，可他就是又获得了能够更加拼命的力量。

瑶光抬起了头，脸上连哭过的痕迹也没有。

「我要去见尚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