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之顷(琥珀)_├下卷┤【五十三】

├下卷┤【五十三】

薄薄的檀香充斥在空气中，孙尚香的房门虚掩着，一进去便可看见她两膝着地朝着门口跪坐。

「尚香！你在做什么？」瑶光见状赶紧上前扶着她的臂膀。

孙尚香的气色并未显得憔悴，只不过表情稍微沉静了些。她张开那对湖水绿的眼眸，淡淡地说：「替赵将军祈福。」

「可是……」瑶光欲言又止，她想说的是，孙尚香的地位在赵云之上，照理说是没有长辈替晚辈祝祷之事的。

但孙尚香肯定不会把她的话给听进去，瑶光索性在孙尚香的旁边也一把跪了下去，姜维见状感到有些吃惊，可马上也决定跟进，膝盖撞击地板的声音响亮得很，像是怕别人听不见似地。

他们就这样跪了一个多时辰，途中连眼睛也不张开一下。其实除了孙尚香以外的二人才刚出兵归来，肉体上应该是相当劳累的，只是一想到自从赵云驾鹤西归，孙尚香可能每天都这样在同一个时辰重複做着同样的事，就觉得自己也得为赵云做些什么才行。

「瑶光，你觉得赵将军好吗？」忽地，跪在瑶光右边的孙尚香轻轻地开了口。

「很好，赵将军是我所见过最正直的人。」她据实以答，无论是否因为刘备，赵云确实打从一开始就敞开心胸对待孙尚香，毫无异议地将她作为主母看待。

「那么，蜀汉好吗？」

「很好，大家都非常看重彼此。」见她连思考也没有就直接脱口而出，孙尚香笑了一下，她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站起身，伸手拉起瑶光。

如果是半年前，瑶光的回答大概会和方才不同。就和孙尚香现在的心态也不同以往一样，她一直在等，等着他们回朝的那一天。

「我有话和你说。」

姜维正準备识趣地离开，却见着孙尚香带着一抹微笑望向他。

她笑起来的模样真的很美，轻轻勾起嘴角时，如出水芙蓉；开怀大笑的时候，像盛开的牡丹花。

意会过来的姜维并未直接离去，而是守在了门口，表面上似乎是让另外二人能够单独谈话，但门根本没有关上，所有的内容都清楚地进到耳中。

「自从失去了玄德大人，然后又看着子龙在我面前没了气息，我实在……不愿再眼睁睁看着一个个的生命就这么离我而去。」

孙尚香拉着瑶光的手，她从青楼里将瑶光给救出来的事彷彿只是昨天，她们都未曾想过有一天会遇上一个像对方这样的人。当时孙尚香只觉得这孩子的眼神坚定，再加上确实没有能去的地方，在她能做到的範围之内姑且收留一阵子是可行的。于是就将她带了回去，教她认字、读书，偶尔陪自己练武。

而瑶光只是憧憬着依自身意志而活的孙尚香，即便后来环境迫使她无法再继续保有那份纯真，但是孙尚香终究是孙尚香，她仍是那个坚信自己信念的坚强女子。

「我想去一个能够真正做我自己的地方，不是江东，也不是蜀汉。」

瑶光顿时紧张了起来，她反过来握住孙尚香的手，一双柔荑早已不像从前白皙软嫩，但掌心的热度却是从未改变。

「你的意思是？」

「我要离开。」

「那──」

「一个人离开。」孙尚香早就知道瑶光会说什么，这段时间她不仅是在替赵云祈祷而已，同时也反覆思考着自己真正所追求的事物。

她决定要向过去的一切告别，重新来过。

因为瑶光也是她的过去，所以她决不可能带上她。况且，倘若还来得及，她还是希望瑶光能拥有自己的人生。

「可是我想跟尚香在一起。」

「那伯言呢？」

孙尚香用她那对漂亮的唇瓣说出了这个许久未提的名字，霎时间瑶光露出了一丝迟疑，孙尚香便明白她的心思。

她又说：「这事耽误太久了……」本想说出口的抱歉又给吞回了肚里，孙尚香想起瑶光说不喜欢别人向她道歉，「谢谢你，陪了我这么久。」

瑶光不发一语，好像在强忍着什么似地咬着牙。

「最后就让我再任性一回吧，好吗？」孙尚香恳切地说。

「回东吴去吧。」

一直靠在门外梁柱上的姜维闭上了眼。

*

「我不打算告诉阿斗，所以你们也别让他知道。」边将简便的行囊给绑在马身上的孙尚香一边嘱咐道。

「但主公迟早会知道的。」瑶光说，她看着孙尚香的眼神依旧充满不捨。

「届时也来不及了。」她转过身，潇洒地回答。

「至于东吴那边，就说我投江、随玄德大人去了。」说起刘备时，孙尚香的眼底总是闪烁着某种旁人无法理解的东西。

瑶光点点头，再度和孙尚香紧紧相拥了一次。她要记住孙尚香身上的淡淡清香，以及那副柔软温热的躯体，只因此生恐怕再也无缘相见。

孙尚香用手指捏着耳垂下的流苏，这是她们之间唯一也是最后的羁绊。只要戴着这副耳环，便不会感到寂寞与恐惧。

纵使离情依依，孙尚香还是缓缓地放开了瑶光，转身跨上马。

她捉着缰绳的手有些颤抖，事实上对于未知的以后是感到既兴奋又惶恐，喜的是她终于能飞出这个辉煌的牢笼、去追寻一个崭新的未来；忧的是不晓得自己的能耐究竟到哪，要面对的挑战恐怕比想像中的更多更艰难。

『策哥、父亲，你们定会支持我的吧。』

她缓慢地从嘴里吐出一口气，心情也跟着稳定下来。

「伯约。」随着孙尚香的呼唤，姜维走上前。

「她是你麾下的人……不、是我很重要的人，所以你一定要将她平安送回东吴。」

姜维允诺。同时他想，若刘禅要降罪于他，那也无所谓了。毕竟这样的结局对孙尚香来说才是好的，她本就不是个该被成日关在城墙里的人，那些石头砖瓦就算再坚硬也守护不了真正重要的东西。

刘禅一定也是明白这一点，才会将这事託付于他的吧。

即使姜维觉得自己到头来什么也没有做，可重要的是孙尚香靠着自己的力量站了起来，这比什么都还更要紧。

「那我走了。」大声一喝，褐红色的短髮随着策马奔驰而飘逸，不用三两下的时间便再看不见那抹艳红色的身影。

可那个娇小的人儿仍痴痴地盯着她离去的方向，连激起的尘土刺入了眼使她泪水盈眶也无暇理会。

姜维本想上前去拉她的手，方一伸手却又收了回来。

他决定什么也不做地陪在她身边，就像她每次总会耐心地候着他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