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之顷(琥珀)_├下卷┤【五十四】

├下卷┤【五十四】

「回东吴吗？」

「不回去。」

瑶光回答的速度之快，让姜维以为自己听错了，为了谨慎起见他再度确认，这一次，她却不应答了，只是抱着自己那对瘦弱的手臂，像在取暖似地。

可那天明明就暖和得很。

真的不想回去吗？怎么可能不想回去呢？还有什么留恋顾虑的事物吗？为什么刚刚要说不回去呢？

许多疑问一下子在姜维的脑海中浮现出来，从孙尚香和瑶光的谈话内容多少可以推敲出些端倪。即使瑶光从未向他提过太多细节，大抵上的原因想必是东吴的大都督。

那个叫做陆逊的人，姜维未曾与他打过照面，唯一的认知仅来自于口头书面。他只知道对方是书生出身，一开始所有人都不看好他会打仗，可现在却是撑起整个东吴的支柱。能做到这样的，要不是太有天赋，那就是努力过人。

其实他也想会一会陆逊，毕竟能够轻鬆破解诸葛亮八阵图的，他可是头一人。

「果然还是回去吧。」姜维劝道，语气显得和缓。

「我不想当一个见风转舵的人。」

她在说谎，姜维一眼就看穿了。

瑶光那对琥珀色的眼眸虽然美得让人心醉，却也藏不住任何情绪。

「你本来就是为着孙夫人才暂且留在蜀汉，没有什么见风转舵之说。」

「我若回去，主公会很困扰。」

「他愿意你回去的。」

「如果……如果我真走了，我们以后就是敌人。」彷彿被逼得走投无路一般，瑶光揪着自己的前襟，慌乱地说着。

但事实上她隔着上衣紧握住的是胸前的坠鍊，虽然现在姜维是看不见，但他早就知道瑶光在四下无人的时候偶尔会凝望着繫在颈子上的玉珮。

他知道瑶光必定和陆逊有着某种程度上的关係，至于到什么地步，就不得而知了。

「将军你都不在乎吗？你明知道要与认识的人交战会有多么挣扎。」

她当初一定是痛下决心才捨弃了陆逊，怪不得孙尚香要他在门外侧听那些话。以瑶光的性格绝对放不下蜀汉，也觉得自己没脸回到东吴。

可是她的潜意识却是日以继夜地盼着能再次回到那儿，那里才是她真正熟悉的地方，她的起点。

「……我只问你件事。」方才瑶光说的所有藉口，都不构成她不回去的理由。

姜维明白他和孙尚香的立场是一致的，他们都重视眼前的少女，因此才要近乎强硬似地逼迫她去面对。

「你想要什么？」姜维的眼神锐利，好似要刺穿了对方一般，瑶光顿时觉得自己彷彿什么也逃不过他的法眼，神情踌躇起来。

「不是说在彼此面前毋须伪装的吗？」他又加了一剂下去，这下瑶光是真的再也无法推辞，一颗头垂得低低的，像是心虚。

「……想见他。」好像听见了什么，像是哭泣的声音。

「我想见他。」细小的、微弱的声音。

「我好想……见他。」不晓得重複了几次，姜维觉得自己的听觉有些麻木。

她到底将这句话给压抑了多久？

究竟花了多大的力气去承认这件事？

为什么语气听上去竟是如此艰难？

「那就走吧。」姜维一个转身便要出发，却被瑶光给拉住了手。

「我怕他不想见我。」

「这种事，等见了面才会知道。」

*

由于瑶光说她怎样也睡不着，两人趁着星夜便启程。也不带任何行囊、没有向谁告知，驾着两匹骏马即刻上路。一来是带什么也是多余，瑶光并不打算取走任何属于蜀汉的物品。二来则是她不喜欢道别，一旦见面怕自己又会后悔。俗话说打铁趁热，不如就趁还未能反悔的时候赶紧出发，以免夜长梦多。

沁凉的夜里满天星斗高挂头顶，在稍微让坐骑喘口气放慢速度行走的同时瑶光才又和姜维搭了话。

「伯约，你知道吗？我的名字，是星星的名字。」看着她仰望夜空的模样，姜维担心最后会觉得寂寞的人说不定是自己。

「北斗的破军星。」

「是啊，和主公的小名师出同门。」闪烁的北极星在她眼底一亮一亮地，宛若坠入湖底的宝石。

「这个名字是他给我取的。」

「谁？」姜维只是不经意地问，他所有的心思都投注在了眼前的人身上。

「伯言。」

「哦。」虽是漫不精心地应和，可瑶光此刻心情愉悦得连对方的眼神一直停驻在自己身上也没发现，自然听不出端倪。

*

「还不睡吗？」毕竟只有两人结伴同行，身为男性的姜维当然自告奋勇地担任守夜的职位，只是见瑶光蜷缩着身子坐在火堆旁，丝毫没有要就寝的意思。

「就算你不休息，马儿也是要休息的。」

「我知道。」她回应，然后才慢慢躺下，阖上眼没多久便发出了规律的呼吸声。

姜维走近她，在不到咫尺的距离坐了下来，解开自己的外衣给披在了她身上，随后又朝火堆里添了些枯枝。

火焰发出了哔啵的声响。

过不了几天，他就再也看不见这张睡脸，也不会再有出其不意的那声呼唤出现在自己身边，更没有人会在他的生活起居上处处留心。至于军队里则像是少了一盏明灯。他想，那些兵士们若知道没了瑶光，恐怕会一个比一个还要失望吧，然后又要成天嚷嚷着。

以后就没有人会守在外头等他出现了。

思及至此，姜维竟觉得自己有些悲哀，习惯竟是一件这么可怕的事情，一旦改变则浑身不对劲，就像炒菜没有加盐巴，虽是能吃但却味如嚼蜡。

他想念瑶光亲自把菜夹进他碟里的日子。

有时候其他人会不识相地加入饭局，瑶光一向喜欢热闹，于是他也只是默默地接受那些他原先并不擅长应付的角色。逐渐也和其他将领有着一定程度的熟识了。

旁人总说姜将军不苟言笑，姜维听了却是不以为意。他不是不爱笑，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应该笑。

在面对诸葛亮的时候他会笑，是一个下属得到上级认同的喜悦；在刀光剑影之际他会笑，却饱含令人不寒而慄的杀意。只有在瑶光面前，他才曾经真切地笑，没有任何包袱。

星光熠熠，睡梦中的少女自姜维绿色的衣衫下露出了一截手指，指甲修剪得整齐贴合，指尖却略显乾燥粗糙。想是被沙场的风尘给吹坏了。

倘若见到陆逊，他定要和他说，别再让她踏入战场，那裏不适合她。

无论是人与人之间的斗争、或是为了达到目的而不择手段的各种阴险狡诈，这些他都不想让她看见。更别说是蜀汉与东吴这总有一天会彻底崩解的虚实联盟。

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在战场上看见她。那个唱起歌来如黄莺婉转的孩子、总是为了别人四处奔波的家伙，对谁也不摆架子坦率对待的少女。他来到蜀汉以后头一位不抱有任何意图帮助他的人，第一个让他觉得不用再继续武装自己的人。

要他举起长枪对準那双宛如融合了太阳与月亮色彩的眼眸，他做不到。

随着啓明星的出现，东方的天空开始染上了一层鱼肚白，姜维一直呈现睡睡醒醒的状态，就算是睡也不敢全然放下戒心，一有任何风吹草动便立即醒来，终于也这样熬到了天亮。

他还没有时间好好认识那个以星辰命名的少女，他原本以为还有很多时间所以并不着急，可事实证明那都只是他的自以为。姜维不禁希望这段路程能够走得慢些、走得久些，最好是永远也走不完。

怀着这样有些自私的想法，姜维弯下身轻啄了少女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