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之顷(琥珀)_├下卷┤【五十五】

├下卷┤【五十五】

风和日丽，春光正好，新绿的嫩叶纷纷从枝枒上探出头来。清晨的露水不仅洒落在树梢上，同时也浸得他们一身。只是现下瑶光一点也没那个心思去管这些，与城镇离得越近，她的心就跳得越发大力。老在几十哩外的时候她就已经不敢轻易地眨眼，深怕漏看任何一个瞬间，就像那个殷切盼望的人随时都会出现在眼前一般。

上午的市集是聚满了人潮的，因此他们将马一併交给了旅馆的店小二，姜维在交付铜钱的时候稍微犹豫了下，最后还是向小二要了两间单人房。

他转过身，发现瑶光早就迫不及待地站在市集的正中央，过往人潮熙熙攘攘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撞着她，她颠起脚尖，试图克服身高所造成的阻碍，那对清亮的眼眸不住地往更远的方向探索着。

看着她那副努力的神情，姜维不禁叹了口气，他走过去对她说：「不如找个人来问问吧。」

「果然还是将军聪明。」她脸上泛起一阵红，似乎是对自己的举动感到不明所以。

但姜维没理会她，走到一旁和卖菜的小贩搭起了话。

实际上刚刚那声将军让他心里介怀得很，总觉得这是瑶光开始划清他们之间界线的方式，怎么想都觉得不是滋味。

突然一个约莫不满三岁的孩子像是没看着前方一样，笔直地从侧边撞上了姜维，虽然因为人小所以并没有令他受到太大的冲击，但总是着实地吓了一跳。

他正要俯下身看看孩童是否有受伤，瑶光早已先他一步扶起对方细小的躯干。

「没事吧？有哪里受伤吗？」瑶光将声音给放柔了对着那孩子说道，后者摇摇头，见他一副浓眉大眼的可爱模样，瑶光忍不住摸了下他的头。

孩童却也像是被瑶光给震慑住一般，死命盯着她瞧。

「怎么了吗？」一直被那样凝视着，瑶光也觉得有些怪异，当她顺着孩童的目光回看时才察觉那对深褐色的瞳眸竟让人感到有些熟悉，于是又仔细地观察了下他的五官及轮廓，只是越看心是越发地觉得紧张，掌心更是微微地出了汗。

正当瑶光打算开口询问孩童的姓名时，他却一溜烟地跑了，瑶光反射动作便追了上去，姜维见状也顾不得自己和菜贩的对话还未结束，也赶紧跟了上去。

虽然对方只是个孩子但脚程却意外地快，好在瑶光在跑步方面颇有心得才不至于在狭小的街道巷弄之间穿梭而迷失方向。

那抹身影最后确实是进了眼前占地稍嫌大了些的宅邸，追着孩童的俩人一前一后都驻足在石墙外头，像是交换了默契似地伏在靠近门边的墙上侧耳倾听。

温厚的女性嗓音传入耳际，想必是孩童的母亲，但却没听闻幼童说话的声音，直到刚才都只有女性一人独自在说话。瑶光禁不起好奇，斗胆地将头探向敞开的正门，只见穿着一抹浅紫色长裙的女子正拉着方才他们追着的孩童準备进屋。一头漂亮的黑色长髮遮住了半边脸庞，令人看不清她的面容。

「怎么？认识的人？」虽不知原委，在弄清楚状况以前姜维还是决定压低了声音说话。他不明白为何瑶光要追着那个孩子，又要在外头偷听，除了遭逢旧识以外，想不到第二个原因。

「……不太确定。」瑶光的眼神游移，她拿出了胸前的项鍊紧紧握住。

姜维觉得奇怪，可他决定採取正面攻法，也没问瑶光同不同意便擅自扣了门扉。

本欲进屋的女子这下连同牵着的孩子两人都转过身来，孩子的长相方才已瞧过了便不用说，可这下女子的真面目也是清楚地摆在眼前。

女子露出疑惑的神情，像姜维这般打扮的人多少看得出有些身分，可她与这个青年素未谋面，不知为何对方前来叨扰。

「认得吗？」姜维道，用眼角余光看着仍躲在门后的瑶光。

当然认得，瑶光揣着玉坠的手更加地用力了。从女子转过头来的那个霎那间她便看出了她的身分，那对如夜空般的眼眸和倾泻的长髮，以及繫在髮上的紫红色缎带。

即使穿着打扮有些不同了，但一个人的气质与面容岂非一朝一夕所能改变，再加上那条从未更换过的髮带，瑶光几乎可以确定自己绝对没有认错人。

只是她之所以感到疑虑，完全因为那个眉宇之间与那人有着几分神似的男孩。一想到这里瑶光就不敢踏出步伐，她真怕事实如自己所想的那样。

女子见姜维似乎一直望着外头，想必是还有其他同行之人，且根据姜维方才的那句话，现在躲在那扇门后头的，恐怕只会是认识的人。

「那个……」她犹豫着该不该率先开口，此时屋内却又走出一人。

红褐色的髮尾不规则地翘起，一袭殷红衣衫与青年纤瘦的身形很是相配，与女性脸上所呈现的淡雅不同，他的神情显得沉着稳重，想是察觉了外头的不对劲而出来查看。

「伯言。」当这两个字从女性的樱唇之中窜出，姜维和瑶光几乎是同时地瞠大了眼。

那两个字曾经听起来是如此熟悉，现在听上去却又彷彿陌生得很。

瑶光开始后悔回到武昌，如果她坚持要留在蜀汉的话就不会知道这些了，也不用像现在这样隔着一个门板便像两个世界。

为什么自己没有想到有可能会发生这种情况呢。凭什么一厢情愿认为对方还会守着当时的承诺呢。每次先打破誓言的总是自己，现在得到这样的结果或许也只是刚好而已。

突然觉得全身都没了力气，一股巨大的疲惫感油然而生，瑶光的身体仍然靠着门，却无力地滑了下来。姜维见状便赶紧上前关切，可她是一个字也不说，也不看他。

「怎么回事？」青年的红衣后方有着一对长长的燕尾，略长的鬓角扎成了麻花辫，尾端繫着与金环相连的青绿色流苏。

「不要过来。」她用仅有的气力勉强说出了这句话，至少现在，她不想让那个人看见自己这副模样。

这副被期待高高举起却又被现实给重重摔下的狼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