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五十六】
他认得那个声音,那是他在梦里辗转千迴都能反覆听见的声音。
已经跨出去的步伐顿时停了下来,下一秒却又毫不犹豫地向前迈进。
牵着男孩的女子垂下了眼,转过身去带孩童走进屋内,没有人注意到她在那个瞬间眼神之中所流露出的一丝哀戚。
彷彿把姜维给当作空气一般,红衣的青年走到门口一看,少女双手摀脸,让他看不见她的表情。
顿时觉得胸口像被压了颗大石,难受得喘不过气来,那对好看的眉毛都给纠结成了一团。
「……瑶光。」他试图让自己的语气趋于平稳,可还是能听出其中藏不住的激动。
他是那么殷切期盼能够再看见她,却从不希望是在这种情况之下。
陆逊发现自己竟找不到任何该在这种场合下说出口的话语,只得像跟木头似地杵在那,两人之间陷入一阵尴尬。
该说什么才好?势必得说些什么,陆逊搜肠刮肚地想着,人也跟着焦虑起来。完全没察觉从方才开始姜维便瞇眼将他从头到脚给端详了一遍。
眼前这个看似不善言辞的家伙就是曾经在夷陵大破刘备、又轻鬆破解诸葛亮八阵图的人吗?总感觉有些不可置信,对方身上全然是种文弱书生气息,要不是早有心理準备,实在叫人很难相信他正是孙权亲自命授的东吴大都督。
见他们没一人打算先打破沉默,姜维清了清喉咙,陆逊这才回过神来,赶紧道:「总之先进来吧。」
瑶光这才总算将手给拿开,双眼却直盯着地板瞧,说什么也不愿去看陆逊。
但是就算别开脸庞,还是能从视角範围裏边感受到对方投注过来的视线,她一点也不想踏进这间宅邸,不愿在这里留下自己的足迹。
因为直到现在她才发觉原来自己的私心竟是如此庞大。
「拜託你。」陆逊再度发言,释出了最大限度的诚意。他知道瑶光现在一定不想同他说话,说不定根本就连看见他都觉得厌烦,可他还是要说,不能什么都没解决就让对方离开。尤其是在她遍体鳞伤的时候。
虽说是进了宅邸,但他们并未入到屋内,而是选择站在中庭。
庭院的树干上刻有不同高度的刀痕,想是那个孩子的成长纪录。
都已经能那样活泼地在街上奔跑了。
「……多大了?」终于瑶光开口,语调却不再颤抖,可声音却小得让人怀疑是否真有人在说话。
「两岁多。」和低着头的瑶光不同,陆逊那双深褐色的眼眸是死死地冲着她瞧,好像要把这些年来没看的份都一次给补齐似地。
「恭喜你了。」
这声恭喜宛如一把利刃,朝着陆逊的心头划下一刀。他露出了艰难的表情。
「我──」
「对不起,我早该知道会这样的。」她打断陆逊支支吾吾的发言,逕自说着,「月儿,帮我向月儿道歉。」
「为什么你要道歉?该抱歉的不应该是我吗?」终于陆逊再也忍不住,有点大声地吼着。
瑶光侧过头看向屋内,像是深怕方才那声咆啸会惊动到裏头的人。
「我如果不回来的话……」
「是我没有等到你回来。」
「是我选择不回来的。」
「但我还是可以等你。可我却没有这么做……」他想起了孙权给他牵红线的那天,并不是不能坚持自己的立场,只是自己终究败给了所谓的顾及大全。
刚成亲的每日他总战战兢兢,害怕瑶光会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届时该怎么向她交代?从前的承诺又该如何负责?只是最后她是真的像泡沫一般地随着河水流逝而去,不再回到陆逊的生命里。
以他的能耐要去彻查一个人的下落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更何况是还有孙尚香这个明白到不行的线索可循。
是他自己害怕,他害怕结果会是一场如恶兽般的梦魇,更害怕自己没有勇气去面对。可内心深处还是希望对方一切安好,至少好端端地活着,那么永远不再相会或许才是正确的抉择。
从他掀开孙昊月头巾的那一刻起,他便知道自己这一生再也不会背叛这个女子,尽管他们是为着各种利益而结合,对方的一片真心却也不是假的。
陆逊虽然木讷,但并非真的愚昧,他早就知晓这个女孩对他有几分意思,可一直以来她都是那样成熟而识大体,从不介入他们之间的感情。
只能说孙权这步棋实在是下得神乎其技,任谁也逃脱不出他的手掌心。
既然中了这个局,那么便将错就错吧。陆逊曾经是这样想的。
在他看见瑶光以前。
「……没关係。」当然才不是嘴上说的那样简单,瑶光恨不得现在就把自己给掐死,总好过这般纠结。
「什么叫没关係?我和别人成亲没关係?有了孩子也没关係?」
「……我不在意。」
「你骗人。」
那对琥珀色的眼眸终于看向了陆逊。
他第一次看见那对眼瞳的时候,是那样觉得惊奇,原来人也可能会有这样漂亮的眼睛,像宝石一般闪闪发光,又如晨星……
「你说的话是真是假,难道我还看不出来吗?」
一股难以介入的气氛瀰漫,但姜维总觉得他不能离开,若等到真的发生什么才来后悔,那就太迟了。
陆逊想要解释,他想把瑶光离开以后所发生的事情全告诉她,可即使说了又有什么用呢?就算把责任推给孙权,自己娶了孙昊月的事实仍旧不会改变。
那么他就只能强调自己的心意并非虚假。
「我说过,不管发生什么事情……」
「你错了!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陆伯言的心里都只有你一个人。」
「若不是你,我早在庐江的时候便裹足不前了,又怎么能走到现在这一步。」
现在才来说这些,究竟是想挽回什么呢。陆逊自己也搞不太清楚。他只知道,眼前这个人是他最初也是最后想要白首偕老的对象。那一刻犹如屋子里的妻儿都不是真正存在一般,陆逊双手抓住了瑶光的手臂,就像他告白的那天。
「如果你还相信我、如果你也还愿意的话……」
瑶光想要从陆逊的手中挣脱,却令对方更加地施了力道。
是什么时候开始,陆逊的力气变得这么大了?说话变得这样率直了?
到底人是会改变的,尤其在经历这么多曲折之后。他早就不再是从前那个只把情绪默默藏在心底的老成少年,而是一个被情势所逼、不得不向命运妥协的男人。
纵使是这样,瑶光也知道他根本一刻也没有忘记过她。
眼眶再也承受不住泪水的重量,眼泪如成串的珍珠一颗颗落下。
陆逊也知道她还是遵守了约定回到他身边,只是太晚。
晚到有些事情,木已成舟。
「……嫁给我。」
如果这句话在更早之前说,在他还未娶孙昊月之前说,在她还没和孙尚香一同离开之前就说,那她定是高兴得连点头都来不及。
但瑶光还未做出任何回应,本来只在一旁静静看着的姜维却再也沉不住气,他上前去把陆逊拉开,下一秒便朝对方那张清秀的脸孔扎实地挥了一拳,发出了沉重的声响。
「你口口声声说在乎她,却连这一点也不明白吗?」姜维知道自己是多管闲事,那一拳打下去说不定连自己和瑶光的关係都给一併击碎了,可他就是无法眼睁睁看着陆逊对她提出那样的要求。
陆逊单手抚上被打得红肿的面颊,他当然清楚姜维指的是什么,他也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可即便是以这样的形式,即使可能会委屈了对方,他还是想要让她能留在自己身边。
原来自己也不过是个自私自利的人罢了。
他不去反驳姜维的斥责,只是静待着瑶光的答覆。
「我从来……」
「没有说过我喜欢你……」
少女又在说谎了,他早就说过她橙黄色的眼眸是什么也藏不住。可是陆逊也不打算戳破,他闭上眼,嚥了下口水。
既然如此,这便是她的回覆。他必须要坦然接受。
「好了,话说完了,可以走了吧?」另一边,姜维显得非常焦躁,拉起瑶光的手就要朝门口走去,陆逊在此刻又出了声。
「让我们再说几句话,不、两句就好。」身为一个德高望重的都督,为何要对一个别处的将军如此低声下气,陆逊自己也不明白,但毕竟是他错在先,于是也只得这么央求。
姜维没好气地朝他看了一眼,见瑶光点头,才将手给放开。
「我在外头候着,别耍花样。」
*
待姜维出去以后,瑶光顺势把一直以来挂在胸前的玉坠给取了下来。
「你留下他。」陆逊按住她的手,令她把坠子牢牢握在了掌心。
「这应该属于月儿。」
陆逊摇了摇头。
他希望至少那块虎纹玉珮还能够代替自己,在看不见的地方守护着她。
「对不起。」他的声音有些哽咽,这声对不起不光是指方才的失言,也为着许多他无法直说的内情。
他从来没有奢望过能得到原谅,早在很久之前瑶光就暗示过自己他们之间是不可能的,可他还是执意要那样做,到头来却还是不得善果。陆逊恨极了自己没有能力给予对方幸福却又想束缚对方的心态。
「伯言……」见他那副神情,瑶光也不禁心软起来,她终究没办法对陆逊生气,他对她的心意从未改变,是自己延误了时间才造成彼此错过。
她朝陆逊肿胀的脸颊伸出手,后者立刻伸手将其拉住。
「不原谅我也没关係,最好永远都不要原谅我。」
他曾经,想着该如何补偿对方。该怎么做才能弥补自己的罪过。
可是这样又能改变什么呢,什么也不会改变。
他还是孙策的女婿,东吴的大都督,陆府的大家长。
却再也不是那个纯粹的陆议。
「可以再喊一次我的名字吗?不是现在这个。」
自成亲以来,他便改了名,为的是证明自己将一生为孙吴所奉献,同时也警惕着自己勿有贰心。可他并没有完全捨弃掉真实的自己。
「……陆议。」虽然外型和从前不甚相同,但瑶光倒是几乎一点没变。她还是那样温柔善良,捨不得别人难过,更禁不住对方再三要求。
倘若现在再说一次,说不定她就会点头了。
面颊上的痛楚提醒陆逊别抱着这种侥倖的想法,他双手握紧了对方那双净白柔荑,珍惜地靠在额上。
「这是最后一次见面了。」瑶光告诉他。
「我知道。」
已经没有人会喊他从前那个名字,就连孙昊月,他也只让对方称自己的字。
因为他们都无法像她喊得那样好听,那样令人安心。
「陆议,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说。」
「为什么给我取名瑶光?」
这个疑问她一直压在心底,想着有一天要向他问个清楚。如现在不问,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知道了。
最后的交谈竟是这样再普通也不过的内容,陆逊忍不住想要发笑。瑶光果真还是同以前一样,那么直接、那样自然,和她相处时总是不用想得太複杂。
他提起她的手,轻碰了下自己的唇瓣。
「为什么呢……」
因为,你是我的……
*
陆逊再也不做同样的梦了,梦中油桐花盛开似雪,沐浴在花海中的人已不复存在,残留着的仅是记忆中挥之不去的栀子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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