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之顷(琥珀)_├下卷┤【五十七】

├下卷┤【五十七】

客栈的一楼门庭若市，呼朋引伴前来喝酒小聚的人不在少数。

蓄着低马尾的青年只是到柜檯去讨了点东西，周遭正在发生什么事或是有谁经过全都入不了他的眼。

回到楼上的客房区，虽说无法完全隔绝外边的嘈杂，却也安静不少。他敲了敲门，并未得到回应。

「冒犯了。」双手正端着热呼呼的饭菜，他是用身体将门给推开的。

裏头乾净的像是没有被使用过一般，要不是床上那团蜷缩着的被褥，他倒要担心是否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早已人去楼空。

将托盘给搁置在案上，姜维在床沿坐了下来，本想伸手却又踌躇着，最后只出了声音。

「吃点东西吧。」第三天了，他想。

虽然他也忧虑着蜀汉那头一旦察觉他们失蹤是会如何鸡犬不宁，但这些只要在回去之后好生解释就都不是问题。最让他头疼的是瑶光不吃不喝也不说话的情形维持了三天，看她那副死人骨头模样姜维实在开不了口问她接下来如何打算。只好每天像对着木偶似地自言自语。

「你这样身体会受不了的。」他觉得有些生气，何必要为了那个人这样伤心难过，就算瑶光把自己搞成这般憔悴他也根本不会知道。

印有牡丹花纹的被子依旧毫无动静，姜维索性一把上前用力的将它给扯开。

「如果你要这般自暴自弃的话，不如我来了结你吧！」强而有力的手掌直掐住了少女纤细的颈子，后者仍然一声不吭，琥珀色的眼眸虽看似盯着姜维，实际上却完全没有聚焦在他身上。

他只要出力，不用几分钟，眼前的少女就会断了气息。

姜维愤懑地鬆开了手，对方白皙的脖子上立刻浮起瘀青，可少女还是无动于衷，她缓满地去拉姜维的手，那双方才想要取她性命的手。

姜维不知道自己为何满腔怒火，他巴不得现在就回到陆府去把那个什么东吴的大都督给骂得狗血淋头，最好是能再给对方吃几个拳头好洩心头之恨。

但这些都不是他该做的事情，且即使他真的那么做了，瑶光也不会因此感到欣慰。

说不定还会转过来数落自己一顿。

如果她还有那个心情就好了，那么随便她想怎样责骂都可以。偏偏就是她根本连一个字也不说。

姜维猜不透她在想些什么。

他看着对方像只被遗弃的小猫一样拉住自己的手，突然一股强烈的罪恶感涌上心头。

自己刚才竟然想要杀了她。

就算不是出于真心，为什么在那个瞬间会产生这样的想法？姜维觉得自己非常恐怖。

「记得你是庐江人吧，那么、回家去吗？」他试图转移焦点。既然暂时离开了成都，那么要去哪是都随他们的意思而定。

「……我没有家。」

居然回应了，姜维顿时惊讶得差点要从床上跳起来。但更让他吃惊的是，少女居然声称自己无家可归。

就算是卑微的下人出身，也总是有父有母，有着孕育自己的根。

然后他想到了，自己也曾经失去父亲。

「对不起。」虽不明白状况，第一时间总是要致歉的。

「我根本不记得他们长什么样子。」

姜维的心跳漏了一拍，全神贯注地听着。

「你知道我的眼睛很值钱吗？」

少女侧着身子，任由泪水从眼角滑落，浸湿了床铺。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瑶光所谓的没有家是什么情况，但是从这些句子所拼凑出来的讯息，大概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我的名字是他给的……」修长的手指攀住了姜维的掌，施了力的指尖微微地陷入肉里。

「尚香不要我了、他也不要我了……」

「根本就没有人……」

他后悔自己说了一个这么愚蠢的提案，什么回家，对瑶光来说有孙尚香和陆逊在的地方才是她心之所向，自己竟白癡到在对方的伤口上撒盐。姜维恨不得痛快地赏自己几个耳光。

「停止、停止！」他慌乱地阻止她继续说下去，「并不是你说的那样。」就算不用他说，她也定是明白的，那两个人比谁都还要更珍视她。

正因为重视才要离开，一旦太过于在乎，会变得凡事皆迁就对方。

瑶光是习惯了这样做的，可并不是每个人都和她一样为着别人而活。他们肩上所背负的东西都不尽相同，孙尚香追求的即是自由二字；而陆逊要的则太过于沉重，压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她原本是能够成为和陆逊一同承担那些压力的人的，只是现在那个位置让给了孙昊月。一个比起自己更能为陆逊带来更多也扶持更多的女人。

「姜维，你可以告诉我吗？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不是最初的姜将军，也不是后来的伯约。

她直接唤了姜维的名字，声音听起来是如此真切、却又如此徬徨。

摆脱一切约束成俗的礼仪法章，瑶光已经很久没有直截了当地喊过谁的名字，因为那不合礼俗。

难怪孙尚香会这样要求，从喊对方的名字开始，人与人之间才真正毫无隔阂、以诚相待。

姜维觉得自己好像能稍微理解瑶光了。

没有家也无所谓，他姜伯约现在也算是只身一人。过去什么的，鼓起勇气将它全部抛弃就好了。

既然瑶光能陪他走过那段迷惘，那么现在便轮到他来守护对方。

「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他下定了决心。

这么说并不是在搪塞，而是无论瑶光的决定是什么，他都会竭尽所能去做。

少女吃力地撑起了身，眼神有些涣散，脸上的泪痕早已风乾。几日没有进食，原本清甜可人的面颊整个消瘦不少。

姜维静待着她开口，却不晓得自己方才发了一个极大的誓言。

随后，只觉栀子花的香气扑鼻而来，连同少女柔软的身子。

他感到有些不可置信，迟疑了下才缓缓将手环上对方的腰肢。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接触到女人的身体，没想到竟是这样清香婉柔。原来光靠一个女子的投怀送抱，便能让人彷若饮下烈酒一般，心醉神迷。

即便瑶光什么也没说，姜维还是明白。

作为替代品也没关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