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五十八】
在他们回到成都的时候,门口站岗的小兵慌乱地朝里面大声通报,姜维并没理会他们的举动,不发一语地下了马徒步走进城。
无论会被怎样惩罚,他都已经做好心理準备。
但在谒见刘禅时,却瞧见对方的脸上除了哀戚之外看不到其他情绪,那副表情就好像什么重要的东西被夺走了一样,让人不由得内疚起来。
想必他已然知晓孙尚香的不告而别,再加上瑶光也差一点要作出同样的事,姜维突然没办法想像刘禅痛心疾首的样子。那个人的脸上总是风平浪静,任何风吹草动也无法勾起他的喜怒,就连微笑也都是稍微扬起嘴角而已。
除了那个时候,关索回来的时候。
他知道主公和一般人一样会有情绪的起伏,只是不晓得为着什么刘禅总是将其给抑制在心底,对外就像戴着一张假面具,教人无法参透他真实的想法。
然而他知道,刘禅再怎样掩饰,这次也定会动气。
只是对方从他们进来后到现在都不吭一声,仅是站在龙椅旁,扶着座把叹气。
但刘禅不说话,他们也不敢率先发声。姜维用眼角余光观察了一下身旁的瑶光,虽已不像日前那般憔悴,但从前的容光焕发却也蕩然无存。
「你……」终于,刘禅气若游丝地吐出了一个字。他们二人同时看向刘禅那对深不可测的阒黑瞳眸,彷彿要被那双眼给吸进去一般动弹不得。
「你们……」全身上下的神经都绷紧着,等待刘禅的发落。
「很累了吧?快回去歇着。」
年少帝王的脸上浮起了勉为其难的笑容,这让瑶光感到难受,她知道刘禅并不容易对他人敞开心房,可是他确实是把她们放在心上,如今却像遭到背叛一样,叫他怎么承受。
尤其是他一句苛责也没有。他是那样依赖着孙尚香,却也未派人去找,只是独自对着窗外的一轮明月发楞直到天明,然后才获悉姜维他们也失去蹤影的消息。
那时他甚至觉得是自己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才会接二连三地遭到报应。
「陛下……」瑶光踌躇着是否该伸出手,以前她从不会想这么多,只是单纯地把刘禅当作比自己稍微年幼的男孩,如今对方连个子都比自己高了,性格也不同以往,她有点不晓得该如何是好。
刘禅别过了脸不去看她。
「对不起……我不会再这样了,不会一声不响就离开……」她知道她伤害了刘禅,明明她是他少数几个打心底信任的对象,她却这样对待他。瑶光觉得自己非常自私,只想着离别的痛苦却忘了被留下来的人才是最煎熬的。
是了,陆逊也是被独自留下的那个人,那么他究竟度过了多少这样孤独的日子?在他彻夜批阅公文,累得趴在案上小寐一会时,谁会去替他盖上凉被呢?当他晚上梦魇,被他的那些刀下亡魂所纠缠的时候,又有谁能陪在他身边安抚他呢?
她霎时间全都明白了,在那段日子里边自己没能给予陆逊的东西,现在想给也来不及了。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她胡乱地用手抹去不断涌出的泪,但就像要把以前没哭的份给一次哭完一样,眼泪不听使唤地持续溢满眼眶。
刘禅被这副景象给震慑住了,方才的尴尬气氛瞬间一扫而空,他慌乱地凑上前去。
「瑶光,你、不要哭,没事!我没生气。」他笨拙地说着,一边用眼神向姜维发出求救的讯号,后者点了下头,上前说了两句话。
「陛下,这全都是因为在下思虑不周,若要惩处,请惩处在下一人。」
看着他双手作揖、脸上毫无动摇,刘禅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不,姜维,你做得很好……」
姜维那双如湖水一般清澈的双眼连眨也没眨一下。
「谢谢你,替我保护她。」刘禅又轻轻地吐了口气,无声而绵长,彷彿要把心中的郁闷给吐个精光。
他一早就知道靠自己的力量是无法守护这两人的,所以让她们自行选择要去哪里也好。至少,不用像他这般失去自我选择的意志。
自己的命运是注定的,可别人并不一样。
早在刘备攻取汉中之前,瑶光就该离开蜀汉了。
刘禅有点羡慕不被身分地位所束缚的她们。
*
姜维领着瑶光回了她自己的房间,虽然才离开不过几天的时间,屋里的气息却让人感到有些陌生。少女仍抽抽搭搭地哭着,肩膀一颤一颤,看她这样哭得梨花带泪,姜维真想直接弯腰吻去她的泪水。
可他并没有这样做,只是放她一个人在那啜泣。
「我去找丞相。」他停在门口,稍微回过头,「……等会再来看你。」
于是他独自去向诸葛亮请罪,挥着羽毛扇子的男人只是轻声说了句:「自己去外头跪着,直到我叫你起来。」便没再发言。姜维也领会对方的意思,他知道自己做的事情绝对为他们都带来了麻烦,但一路上没有追兵甚至没有搜捕他们的消息,想是诸葛亮费神把这件事情给压了下来。只因姜维是他坚持要收降的人,所以他必须负起全责。
倘若他是真的叛逃,那么诸葛亮自己也不会落得什么好下场,可他还是相信姜维并不是那样见异思迁的人。他知道这名青年怀中所拥的志向为何,更明白他的脾性与为人,所以他敢以自己的名声作担保,姜维定会回来。而他也确实回来了,并且一根头髮也没少。
诸葛亮完全不过问他与瑶光此番出走之事,这让姜维再度感到不解,就算是料事如神的丞相怎么可能连这些琐碎的事情也了若指掌。他跪在廊下的同时不断忖度着这些,不知不觉也到了夕阳余晖照得双眼刺痛的时辰。
他想起离开之前瑶光哭泣的身影,那时候他觉得她彷彿变得好小好小,像只被遗弃的小猫,伤口虽疼却不晓得该如何是好,只能祈求会有好心人拎着伞给她遮风避雨。
他能成为那个撑伞的人吗?
不晓得对方是否哭得倦了正缩着身子在床上休憩,他很想去摸摸她的头、替她盖上被子,待在她的身边看她入睡。
姜维突然有种自己是在趁人之危的感觉,他重重地甩了甩头,将这些思绪都给抛去,这才察觉双脚都已经麻得几乎失去知觉,可诸葛亮没来唤他就不能起身,即使跪到天亮也是自己罪有应得。
才做好要在这儿忍受风寒的心理準备时,一抹青绿色倩影在他的身旁也跪了下来,毫无遮掩的膝盖就这么直接与木板接触,要不了几刻钟便会在上头压出痕迹。
「你做什么?」他以为她会乖乖待在房里,没想却找到了这儿来。
「陪你。」似乎是因为哭得多了,少女的声音有些沙哑。
「不用这样,丞相处罚的是我。」姜维试图赶她回去,虽然她的出现让他有那么一点儿感到欣喜,但他更希望她能好好休息。
无论是身体、或着心灵。
但瑶光像是铁了心一般,丝毫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这边入了午夜会很冷的。」他把声音给放柔,继续劝着。
「那你也会冷呀。」瑶光的皮肤白皙,才稍稍跪了这么一下膝头就已经发红起来,若真让她这么一起跪到了天亮届时不出问题才怪。姜维本想再催促她回去,却被那对闪烁着的琥珀色眼眸给怔住了。
银白色的月光映照着晚霞般的瞳眸,就像沉入水底的太阳一样,散发出温暖的光辉,美得让人无法轻易移开视线,姜维已经好几次被这样的眼神所掳获,这次同样地也将已经到了喉头的话语给嚥下去。
「所以……让我陪你吧。」
「……固执。」姜维发现似乎不论瑶光说什么,他都无法拒绝。
「姜维才是。」
她笑了,虽然并不是非常明显,可姜维看得出来她现在是挺放鬆的。那么就暂时顺着她的意思去做或许会好一些。
「随你吧。」
*
由于瑶光先一步走到姜维身边,本来依照诸葛亮吩咐正要来唤姜维起身的月英便顺势闪到了柱子后面,听闻两人的对谈以后忍不住笑了一下,并决定既然如此乾脆就让他们多跪个十分钟,反正姜维现在应该也把双腿麻木的事情给忘得一乾二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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