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之顷(琥珀)_├下卷┤【五十九】

├下卷┤【五十九】

彷彿回到最一开始接受任务的时候，即使每日的事务繁複得很，他仍然会抽出一点空闲的时间去找那个人。

她最近的兴趣似乎是种花，天气好的时候便提着桶子去打水，洒得那些绿油油的枝叶全都闪着金光以后才心满意足地朝着他们傻笑。

他并不敢擅自揣测对方目前的想法，见了面也总是如往常一般地说些琐碎的话题，或许谈起谁今天又做了什么好事、或着不着边际地问着含苞的花蕾何时绽放，最后总会不知不觉说到了诸葛亮的身上去。

姜维是喜欢与人讨论诸葛亮的，也可以说他其实不晓得闲聊的时候该说些什么，因为他很少这么做，除了正事之外他几乎不与任何人来往过甚，光是要像现在这般去观察周遭所发生的事便令他不时感到疲惫。

可是如果他不去找她、没亲眼看见她还确实地站在眼前的话，总觉得她会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这大概就是刘禅当时的感受吧。可他连阻止别人离开的机会都没有，似乎没有人在乎他的意见，每个人都逕自替他安排、为他着想，却忽略了最重要的部分。

只是即便瑶光总以笑容迎接自己，他总觉得少女像是站在悬崖边一般摇摇欲坠，只消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轻易瓦解她构筑起来的城墙。

星彩不动声色地出现在瑶光身边的时间变多了，虽然她平时不苟言笑，但在同性的瑶光面前偶尔还是会流露出那么一点属于女性的温婉气息。当两位女孩轻鬆愉悦地进行交谈之时姜维总会感到自己的格格不入，他并不懂得花草、更不了解异性。

尤其是令自己方寸都给乱了的女孩子。

他常在思考这种感觉究竟该如何解释，他打心底不认为女性适合踏入沙场，可当瑶光跟在他身边鼓励他支持他的时候，原先的阴霾似乎都因此给轻易地扫去了。他不否认自己确实在面对瑶光的时候才有真实感，不用介意他人的眼光、不须绷紧神经，想说什么想做什么都行，因为她也是这样。

起初只是因为立场相似所以彼此靠近，姜维从没想过有人能率直单纯到这地步，尤其是在蜀汉这样一个人人都擅长伪装自己的地方。

既然能够守护别人的话，又为何要独自逞强呢？

瑶光表面上对谁都好，但其实姜维私底下早就打探过了，就连认识最久的星彩等人对于她的事情也是一知半解，只知道她是同孙尚香一起过来的，本来安排在孙尚香稳定下来以后就要回归东吴。这些情报就同他所知道的一样浅薄。

但在客栈时确实亲耳听见她说的那些话。

瑶光绝对不单纯只是个平凡的侍女，一定还有很多是他所不知道的。

就像她和陆逊之间的关係，即使他亲眼目睹了结局，对故事的开端与过程却也无从知晓。

早知道就在孙尚香离开以前先问清楚了，姜维忍不住希望孙尚香可以意外地出现在这里，即使不是为了替他解惑，至少也可以安慰瑶光，因为孙尚香必定是最明白她的人了。

越是这种时候才越明了有一个能依赖的对象会是件多么庆幸的事。

说不定她也会想和孙尚香一样抛下一切远走高飞。

即便她曾经说过要和自己一同承担那些无法彻底斩断的过去，说不定都在去武昌的时候沿路给遗忘了。

「你看这株，是不是快要开了？」

「应该这几日就会开了吧，星彩喜欢的话，可以带回去。」

「谢谢。虽然我是很喜欢花，不过……」话语停留了须臾，「送给姜将军如何？说不定能稍微减缓下他那让人敬而远之的气息。」

即便星彩趁机在言语上揶揄他，姜维也无动于衷，他将目光移向瑶光，等待着她的回应。

「伯约吗？但是我不知道伯约喜不喜欢花……」

清澈的深褐色双眼与琥珀一样的双眸四目交接了。

他想起在天水时母亲闲暇之余也乐于栽种，因此屋内总是清淡花香飘逸。他虽从不接触这方面却从小沐浴在花草的香气之中，自然是不排斥。

「喜欢。」

明明是很普通的两个字，却在语毕之后不明地感到脸上一股燥热，难道是因为盯着对方说的关係吗。姜维马上把视线朝下方移去好遮掩自己突然的困窘。

「那，等绽放了我再送去你那吧。」

*

果不其然，三天后姜维在房间的窗台上瞧见了一株盆栽，娇小玲珑的花瓣轻盈地随风摆动，就像栽培它的主人一样，总觉得不细心呵护的话是不行的。

没察觉自己产生这样想法的姜维打算去向瑶光道谢，孰知对方并没有如常地出没在中庭、习武场或着食堂，房间也拜访过了，就是连个影子都没瞧见。

他开始向平时和瑶光有所交流的人询问起来，关索、鲍三娘、黄月英，甚至星彩也说她今天还未见到瑶光。虽然不是非常想这么做但姜维连自己麾下的兵士们也姑且试着问了，当然免不了要受到他们迟疑的眼神注视，不过姜维哪有那个空闲理睬他们打发时间的七嘴八舌，要说就让他们去说，反正关于将领之间的八卦早就传得众人皆有耳闻，只是大家都没特别放在心上罢了，毕竟若真要追究起来倒更显得心胸狭隘。

可是她并没有说她要上哪儿去，平时姜维总放任她想怎么做便如何，可现在却有些怪罪地想着居然也不向他这个上级稟报，却没想他自己对其他小兵哪有如此关切，最多就是每日集合点兵时才会知道是否有状况。

天色逐渐转暗，他想即使是出门，这时候也差不多该回来了吧，于是像瑶光曾经做的那样倚在对方房外的墙上候着。

究竟是一日没见到心便无法安定，毕竟从武昌回来也没过多少时日，他猜不透瑶光伤口癒合的程度究竟到了哪里，说不定根本就毫无进展，但她一日不向周遭的人求救就谁也无法进入她的内心。

以现在的情形，说不準哪天就又要出兵北伐，不带她去是很简单的，可如此便是千百个牵挂不下，进退两难。

除了那个拥抱之外，瑶光什么要求也没对姜维提出，这让他开始产生疑惑。

他其实不是很有把握自己是否準确掌握了瑶光的意思，她是希望自己陪在她身边吗？还是说有更深一层的涵义。老实说他连自己的想法都摸个没準，自己到底是希望如何？想她成为自己的理解者吗？或是其他？

「伯约、你在这里！」操着奇怪腔调的男人气喘吁吁地出现，姜维正纳闷对方为何看上去有些惊慌，只见他断断续续地急着把话给说完。

「他们说、有个女孩子去帮忙捕鱼，结果腐朽的木筏突然鬆开，就这样栽进河里了！」

「你说什么？」他有些难以置信地提高了音量，「现在呢？」

「很多人都在找，关索他们也去帮忙了，我是先回来通知你。」

「真的是她吗？」姜维有些无法想像，他抓住了马岱的肩膀。

「不会错的，眼睛像琥珀一样的人只有她吧。」马岱拉开了姜维的手，示意要他保持冷静。随后便领着他迅速地前往河边。

抵达河岸时，映入眼帘的是全身都溼透了的伙伴们，所有人皆已上了岸，他们便朝着人群聚集的地方跑去。

「终于来了！」不顾自己的头髮仍在滴水的三娘看见姜维便一把将他拉进人群内，撇开一般的百姓不谈，他一下子便看见倒卧在地的少女和蹲坐在一旁的关索。

「伯约！」关索瞧见他便也稍微安心了下来，反倒是姜维着急得像什么似地，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你放心，她已经醒了。」

姜维俯下身去触碰她的脸颊，冰冷得不似活人，可在他伸手触摸到她的时候，瑶光便慢慢张开了眼睛。

「不要说话。」他嘱咐道，瑶光现在看上去非常虚弱，他不想她耗费多余的气力。

「她似乎不适水性。」关索说了这么句话后便站起身来向一同搜索的百姓们致谢，终于那些渔民们心中的大石也落下了才各自打道回府，现场逐渐只剩下他们这几个人。

「大家也都累了，快回去把身子弄乾吧。」在场唯一没有下水的马岱赶忙说着，可关索和三娘却面面相觑了一番。

「那个、伯约，」终于还是由身为男性的关索来发言，「如果需要帮忙的话，我们就在远一点的地方，好吗？」

这是姜维头一次体会到蜀将不用明说也能意会的体贴，他们平常并不怎么私下来往，他甚至觉得和其他人相处有些棘手，直到瑶光成为他与众人之间的桥樑这情况才越趋好转起来。否则他们今天也不会想到除了救人之外要赶紧通知他。

「……谢谢。」姜维露出了有些愧疚的表情，关索是知道若大家都在他就会不自在所以才把大家都支开的。他确实是一个观察入微的人。

「大家都是同伴，何须言谢。」关索还是一如往常地催着他那温柔的语调。

「就是就是！而且瑶光是我的好朋友嘛！」三娘开朗的声音顿时让姜维觉得温暖，他对于自己之前觉得三娘很吵而感到抱歉。

「而且不只我们，其他人也都很担心，只是不要劳师动众的所以就只有我们几个来了。」马岱说道，「那么我先回去报平安吧！反正我是负责跑腿的嘛！」

「麻烦你了。」姜维恳切地回应。

「不会！我会叫他们烧好热水备好饭菜的。」

目送马岱迅速离去后，关索和三娘也退到了较远的位置去，见两人在那神色自若地交谈，姜维也就不再多虑，他把视线转回瑶光的身上，后者似乎想要起身因此姜维便伸手拉了她一把，直至自己的怀抱。

「你为什么跑出来？」

方才姜维叮咛过她别说话，不过现在是他主动开口，因此瑶光踌躇了下才回答。

「呃……没为什么，不能出来吗？」

「可以。」只是他很担心。

「大叔他们看我无聊就问我想不想一起捕鱼……」

「我知道。」姜维不断用手顺着瑶光后脑杓的头髮。

「所以你不适水性。」

瑶光没有答腔，她觉得自己好像又给人添了麻烦，内心过意不去。

可姜维只是在懊恼自己连这点小事都未曾知晓。殊不知这件事就连孙尚香和陆逊都不知道，就因他们并没有真正需要游水渡江的时候。

此时天已全然暗了下来，没有灯火照明的河岸上只能听见湍急的水流声。

感觉到怀中人儿抓紧自己衣襟的力道，姜维感到有些不解。

「可以走吗？还是我背你回去？得赶紧把衣服换下。」他问道，瑶光却没有要站起来的意思。

「……姜维，你在吗？」不晓得是否为方才短暂的沉默使然，瑶光的语调听上去有些畏惧。

「在。」虽然并不是很懂为何瑶光会这样问，姜维还是稍微收紧了环着对方的手臂。

「我看不到你。」

明明人就在身旁并且相互依偎，姜维实在不知道瑶光究竟怎么了，可她的语气听上去却不像是在开玩笑。

她是真的害怕。

「……好黑。」颤抖的声音微弱地迴响着。

「……好冷。」

「……水里什么都没有……」就连她纤弱的身子也都不住地颤抖起来，姜维突然顿悟，由于现在伸手不见五指，耳边又只听得潺潺水声，或许瑶光想起了自己溺水时的情景，一时之间情绪无法稳定。于是他赶紧摀住她的耳朵，却觉得这样似乎会令对方更加陷入慌张而立刻作罢。

「别怕，我在这里。」他试图用自己的声音去掩盖住水流声。

「我会一直在这，不会离开，不会丢下你一个人。」藉由直接在对方的耳边细语，姜维似乎也同时明白究竟自己为何如此在意瑶光。他想知道她的一切、不希望她离开、更害怕失去她，他希望她一直待在自己身边、希望能守护她。

而这份心情，此刻更猛烈地在内心膨胀着。

他温柔地用唇瓣吻过瑶光的额头和眼角，想要减轻她内心的不安。

「你感受到了吗……」

原来这种情感，叫做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