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之顷(琥珀)_├下卷┤【六十】

├下卷┤【六十】

他不知道该如何处置自己。

自察觉自己的那份心意以来，看见瑶光的时候姜维总觉得无法镇静，心跳比平时大力、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甚至无法正眼看向对方。

脑海里一直浮现出瑶光溺水那天的情景，以及自己后来所做的事情。

姜维此刻真希望能够挖个洞把自己给藏起来，若是能避免见到瑶光的话就再好不过。可是他无法这么做，除了自己以外谁也不晓得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更别提要他因为逃避而将正事给弃之不顾，这种事他才做不出来，也不想做。

但是他明显地迴避着和瑶光有所接触，不再像之前那样天天去看她、陪她说话，对方出现在视线範围内也会马上进行闪躲，却又另外拜託星彩告诉自己对方每天的情形，起初星彩以为他只是抽不开身便爽快答应，直到她察觉这家伙没来由地只是在避免和瑶光见面，不由得一股恼火。

「既然这么想知道的话，为什么不自己去找她？」星彩等待早朝结束后的人潮散去才厉声严词地冲着姜维说道。

就算再生气，她也是给这位将军保留了面子下来。

「我……」姜维迟疑了半晌，「我没脸见她。」

星彩修剪得整齐的柳眉向上扬起。

「没脸见她？你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吗？」

真是一语中的，姜维在心里这样想着，却没回答她的问题。

「但是瑶光并没有这样想吧？」

「你又不是她，你怎么知道。」

「你也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

姜维再度闭上嘴，他不想在这里和星彩玩文字游戏。

她是在宣示她比自己还要更了解瑶光吗？姜维觉得这不公平，他们认识彼此的时间长度原就不同，况且身为女性的星彩必定是能有更多与他重叠的部分，那些都是姜维就算想要弥补暂时也是望尘莫及的。

「出去的时候不要低着头。」在他离去之前，星彩补充了这么一句。虽然并没有特别放在心上，但姜维就没像平时一样边思考边朝外边走去，因此一下便将周遭的景物全给收进眼底，视野顿时开阔起来。

正当他开始揣测星彩的用意之时，身体的后方一个柔软的东西撞了上来。

并非因为大意而使对方有机可趁，虽然想这么辩解但不论找什么理由看上去绝对都是自己破绽百出，姜维的额上不禁渗出汗来。

看着环住自己腰部的那双手臂，他实在无法伸手将对方给拉开。

或着该说他现在连碰触对方的勇气都没有了。

「姜维，现在有空吗？」老实说听见那个声音，他实在很难拒绝。

「……稍微有点事。」

「那、等一下有空吗？」

「可能会忙到很晚……」

「那明天呢？」本来还觉得有些愧疚的，但听她仍不放弃地问，大概也不是为着什么要紧事吧。

「我有空的话会去找你。」于是他这样说了。

但要等到什么时候才会是他口中的”有空”呢，就连他自己也不清楚。

「骗人。」毫不犹豫地一口咬定，这一点和星彩还真是如出一辙。

「我没有骗你。」

「那你看着我说啊。」

「你抱住我我要怎么看着你。」此话一出，姜维觉得自己的身体顿时也热了起来。瑶光踌躇了会才依依不捨地将手给放开，眼神却紧紧跟随着他。

就像是害怕他随时会逃走一般。

「最近、姜维都不来找我了……虽然我知道你本来就很忙。」面对面之后瑶光的音量也随之降了下来，双手悬在空中，似乎是想抓着姜维的样子。

「我好像、变得贪心了。」小小的掌心相互交握着。

「明明知道你很忙，明明知道不可以这样，明明知道会给你添麻烦……」蜂蜜一样凝结的双眼彷彿开始融化，要把姜维也捲进那股漩涡里面。

瑶光一直忍耐着不去诉说自己的需求，所以她从来不主动去见陆逊，也不表示她想要早一步回到东吴的心情，只是想着在这之前还有许多更重要的事。

不可以任性，不然会被讨厌的。这样的想法根深柢固，久而久之瑶光便几乎忘却自己曾是独立的个体，成为了称职的绿叶。

可是，她还是想见姜维，想听他带兵时高亢的口令、想看他挥舞长枪时挺拔的身影、想与他同桌吃饭闲话家常，想再和他一起赏花。

她不知道这些要求会不会太奢侈了呢。殊不知对姜维来说她并非衬托别人的角色，而是虽不起眼却努力地盛开着、闪耀着光辉的花。

姜维把手搭上了她的肩膀。

「若要说贪心的话……我比你更贪心啊……」

*

其实他并不是真的忙到没有时间去看她，那都只是用来掩饰的藉口罢了。

从他能在下了朝之后就同瑶光到练武场去这一点看来便是如此。看着场上整齐划一地挥着武器的将领们，姜维觉得这实在不是个适合谈话的场所。

「我一直想有一天能受到姜维指导就好了。」见她露出一副跃跃欲试的神情，姜维连忙出声。

「不、我无法对女性认真。」

「但是敌人也有女将的喔？」孰料马上被反将一军。

「敌人就无所谓，但是你不行。」意外地直接脱口而出，瑶光还来不及做出反应便被姜维拖着往较无人的庭院走去。

姜维从未想像过他们刀剑相向的模样，也不需要去想像，因为根本不可能发生。

除非她不是蜀汉的人。

「瑶光、你……」

姜维很少喊她的名字，所以瑶光还不太能够习惯，总觉得乱紧张一把的。

「这是你第二次喊我的名字。」姜维的话语被打断，怔怔地看着她。

他自己并未察觉，这么久以来他喊瑶光名字的次数居然少得这样可怜。

为什么不敢唤她的名字呢？大概是潜意识给自己定下的束缚吧。总觉得叫得多便会放不下了，会更加地贪婪了，会无法控制了。

「是吗、我没察觉。」他很喜欢瑶光的名字，即使那个为她命名的人现在成了她沉痛的回忆，但也不得不承认陆逊打一开始就非常了解瑶光。

星子是，虽然不起眼但确实在燃烧着、散发着光芒的东西。

「但是我很喜欢。」看着她的笑靥，姜维更加迷惘了。

喜欢什么？喜欢这个名字？还是喜欢被人呼喊？

「姜维喊着我名字的时候，总是非常温柔。」

从武昌回来以后瑶光便对自己直呼名讳，对一个年上者来说其实是毫无礼数的，可姜维并未纠正过她，只因为他认为瑶光喊他名字的时候最教他感到舒畅。这和刘禅及诸葛亮所带给他的感受不同，既非君对臣、也不是上对下，那是一种自然流露的真实感，让他知道他确实站在这里。在瑶光面前的不是其他人，而是毫无掩饰、真正的姜维。

「我有点被搞混乱了。」瑶光的一举一动、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能扰乱自己的思绪，姜维现在已经清楚知道这是因为自己喜欢她，无可自拔地被对方吸引着。但是他不明白瑶光在想些什么，她说想见他、又总是理所当然地出现在自己身边，可是她确实为了别的男人而掉下眼泪。

「什么意思？」

「可以问吗？真的、可以问吗？」自然垂着的手顺势收紧了拳头，姜维之所以迴避瑶光不光是由于在做了那种事后感到丢脸及歉疚。

但她还是为了和自己见面而来，或许真的像星彩说的那样，一切只是自己庸人自扰。

「你问什么我都会回答你，真的。」话方出口，瑶光便感觉到来自姜维所施加的气力，整个人被逼到了转角的柱子上。

「……你要留在蜀汉吗？」如果不克制自己的话。

「嗯、我想和姜维一起。」

「是因为我、还是因为刘禅大人、或是星彩？」就会贪心地想要更多。

「都是喔。」

「那你自己呢？不是为了其他人、你想要什么？」更多。

「我刚才说过了喔，想和姜维在一起。」

「……但是我不一样。」原来自己的佔有欲竟然如此庞大。

「欸？」

「如果你一直靠近我的话，我可能……」会做出像上次一样的事情。

说不定还会比上次更加超过。

姜维是不容许自己如此脱序的，所以他一直以来都努力克制着不时会冒出的冲动。

可是这次，他好像也快要无法抑制。

「……不说了。」他将原本抵在梁柱上的手给收回，佯装出一副平淡的神情。

「不说的话，我什么都无法知道喔。」瑶光比平时来得咄咄逼人，就像是不允许他临阵脱逃一般。

「知道又怎么样呢。」姜维的脸上浮起一抹笑容，像在嘲笑自己，喃喃地在口中念了句什么。

「没错喔。」瑶光毫无迟疑地回答彷彿将对方刚才的念念有辞给听得一清二楚，姜维讶异地瞠大了眼。

「我喜欢陆伯言，大概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他。」

她的眼神澄澈地让姜维感到难受，每一个字都重重打在心上。

假如自己没有这么贪心的话就好了，倘若能满足于守在对方身边的话就好了，就不会感到这样痛苦。

他不想从瑶光的口中听见这样的话语。

「但是这跟我喜欢姜维，一点关係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