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六十二】
书简放得老高,不晓得体贴一下身高不够的人吗?尤其还是女孩子。
对了,一般的女孩子是不会上战场的,更别提识字看书,至多就是那些名门的小姐们有这样的殊荣能约略接触些皮毛,其他人只消学着家务,明白如何一针一线缝补衣裳、怎样控制炉火烧得一手好菜,试图成为一个成功男人背后支持着他的女人就够了,那才是真正的女性该有的样貌。
「拿去。」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自己身后的,青年轻鬆地从架子上取下了她方才无论怎样伸长手臂也搆不到的书简。
「谢谢,」她老实地接过,「你怎么会来这里?」
「月英夫人见你去拿个东西拿这么久,便叫我来找人。」看着站在自己前方矮小身形的少女,姜维有些无法理解为何会有人叫她自个儿来取她压根儿取不到的东西呢。
但是那个念头一下便蒸发得无影无蹤。
「快要再度出兵了,月英姐想着给丞相製新衣呢。」她那双如凝结树脂的双眼眨呀眨地上下打量着姜维,他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
「是吗。」试图将眼神看向别处,可却抵不过对方的来势汹汹。
「我看你的外衫也很旧了,要不也做套新的吧?」
确实姜维的绿色衣衫上金色绣线早已脱落斑驳,虽然还能辨出原先是对威风凛凛的羽翼,如今却宛若一只伤痕累累的鹰。
若是着了这样的服上战场去,怕是还未开战便先没了己方气势。
可即便瑶光这样说,姜维却是摇头。
「不用把俸禄花在这种琐碎的事上,即使旧了些仍是可以穿。」就像早已料到他会这样回答一样,瑶光揣住了他那件沾满尘土夹杂汗水的衫,用不容置喙的语气说:「我给你做吧。」然后姜维感觉到自己的身子被拉将过去,还来不及做出反应整个人便压向了瑶光以及她身后的书架。霎时间碰撞声与扬起的灰尘溢满整间书房,随后才频频传出少女咳嗽的声音。
「你怎么没站好。」
「……是你突然拉我。」
「好像是喔,对不起。」面对她一脸抱歉地笑容,姜维感到有些无奈,差一点他们就要在出兵前成为了伤患,而且还是因为这么令人发笑的理由。
不过他还是反射性地在跌落的时候用肉身替瑶光挡住了所有散落下来的物品,因此身下的少女才能够毫髮无伤地笑着和他赔罪。
她再度伸出手去抚着那只受伤的鹰,像要替他疗伤一样。
「让我替你做吧,好吗?」
姜维歛着眼眸,他究竟无法拒绝瑶光的请求,只得轻轻地颔首。
说不定心里也是有那么点期待着。
脚步声从远处捎来,他赶紧起身结束方才那个暧昧的姿势。
*
「月英姐,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烛光摇曳的房间内,两名女子面对面曲膝而坐,一手捏着石针,腿上都披散着布料。
「怎么了吗?」被少女称呼为姐字辈的黄月英老练地用牙齿将缝线给扯断,拎起方才缝纫的部分仔细端详了起来,并没将视线转向提出疑问的她。
「你从来不上战场,不会担心丞相吗?」手边的动作停了下来,琥珀色的双眸全神贯注地凝视着黄月英。
同样有着异于常人髮色的她只是从容不迫地放下了手上的衣衫,顺势撩起了瑶光手中的那件。
「我很喜欢亲自替孔明大人製衣。甚至烧菜、打理家务。」经她这么一说,瑶光才想起确实诸葛亮府中的侍女比起其它官府少了许多,大部分的事情还是藉由黄月英之手。
「瑶光你在煮饭的时候,心中抱持着怎样的想法呢?」她修长而白皙的双手灵巧地将瑶光方才缝错的部分给轻易修正,后者全然没有注意到她的这个举手之劳,只是专心于她所说的话。
「希望吃的人能觉得好吃。」然后做出了这样的回答。
这孩子总是如此,用着炯炯有神的目光盯着他人瞧,无论是谁只要被那纯真到近乎无垢的眼神注视着便完全无法说谎。黄月英头一次与她那双闪烁的双眼四目相对的时候还不禁刷红了面庞,就连身为女子的她都无法抗拒,更别说是异性了。可瑶光自己或许并未察觉这件事。
她的眼睛彷彿鬼魅一般,教人难以轻易移开视线。彷彿一眼瞬间便会成为俘虏。
「那么缝衣服也是同样的,」她把手中那件衣裳交还过去,瑶光仍旧不太意会她的意思。「我总是把思念及祝福也一同缝了进去。」
瑶光用手指轻触刚才黄月英替她补全的地方,绽金色的羽翮在她的手上栩栩如生,宛如下一秒便会化为一只雄鹰,冲破天际。
就像那个人一样,总是孤独而冷漠地看待周遭,仿如所有的一切都与他毫不相干。可她知道这人是怀着满腔热血的,他并非孤傲的鹰,只是辗转流离的处境令他不得不将自己伪装至此。
从他对自己坦白的那一刻起,她便看透这个人实际上既单纯又直白。
比起自己,实在是好上太多太多。
「那么,星彩又为什么要上战场呢?」瑶光垂下了眼,她从来没有正面问过星彩这个问题。也许对方会露出困扰的表情,又可能她会觉得奇怪,同样身为习武之人,怎么会问这样的事。
但她就是想知道而已,若果今天能够选择,他们是想当个普通的女子抑或是依旧举起战戈驰骋沙场?
人是没有办法决定自己命运的,这一点瑶光比谁都还要更加清楚。除了姜维之外没人晓得她有着一附好嗓,就连在东吴的时候她也从不吟唱,只因令她能有如此技艺的地方是她一辈子也挥之不去的梦魇。
仅是因着思念东吴才露出破绽。
那一日姜维殷切地请她将曲给唱完,她其实是不怎么愿意的,但不知怎么地或许她也被当时的气氛所迷惑了,她想要顺从眼前那名青年的意思,即便他可能会使她再度成为笼中鸟。
她坦承自己是想和这个人建立一种深厚的关係。超越陆逊及孙尚香的,无可取代的那种。
假如是他的话,一定也能接受这样想的自己吧,就算她自私地想要拥有些什么,他定然也会理解的吧。姜维一直让瑶光有这样的预感。
「这个问题……」黄月英将缝好的衣衫给折叠收好,露出一抹慈母般温柔的笑容。
「我想就和你为什么要上战场一样吧。」
说来诡谲,瑶光在从前最渴望拥有的事物便是自由,即使她明白陆逊希望将她留在身边,她也不愿意为着一个谁而抛弃自己的初衷。
孙尚香曾经说过她总是为了别人而活,她想,究竟是孙尚香也没有看透,还是她自己也矛盾得令人捉摸不定呢。
因为陆逊是一个温柔的人,所以他不会在言语上强求她什么,更不会限制她的人身自由,因此瑶光总是逕自残忍地忽略着来自陆逊的那份纯粹感情。无论花瓣飘落多少次,流水也绝不回头看。
她重视陆逊的程度远超乎自己的想像,正因为太过于重视而必须保持距离。
纵使这个决定会令他心伤。
「我为什么……想上战场。」揣着眼看就要完成的外衫,瑶光突然很想见他。
那个说他不像陆逊一样会把手给放开的人。
「剩下的你可以自己完成吧。」看穿少女心思的黄月英接过了她手中的针线,「我想他们应该也差不多结束了。」
为什么,自己想要留在姜维的身边呢。
她不想成为对方的阻碍而离开陆逊,可是却没有同样也在姜维即将平步青云的时候从他的生命里消失。
是孙尚香说的话震撼了她吗?还是因为这个人像陆逊一样朝她伸出援手。
都不是。
瑶光只是纯粹不想再错过了。
姜维的眼神清澈如湖水,仿如无论是怎样汙浊的水流也会用尽全力去包容。
陆逊是太阳,在他的身边自己总有一天会乾涸而蒸发。
所以其实这样的结局才是最好的安排也说不定。
抱着手中那团衣物,瑶光踏着紊乱的脚步朝着目的地前行,没多久便看见连同诸葛亮一起从房里走出的那名青年。
他蓄着长长的马尾,身上的衣着残旧不堪,手掌附着厚茧,疏于修剪的浏海几乎要盖住了脸,却遮不住他那双目光如炬的眸。
「丞相……夜安。」瑶光一脸慌乱地向诸葛亮鞠了个躬,后者只是翩然一笑,但姜维的表情明显地表现出了困窘。
见他游移不定的神情,瑶光也不好多说什么,想是自己唐突地出现触犯了礼节,正在思考该如何赔罪才是吧。
「三日后的出征,就拜託你们了。」孰料诸葛亮只是冲着瑶光露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随后便扬长而去。
相较于立即应声的姜维,瑶光仍杵在原地直愣愣地望着诸葛亮潇洒离去的背影,直到姜维朝她唤了声。
「你不是在月英夫人那儿吗?」姜维的语气明显有些不悦,他不希望诸葛亮认为他或着瑶光是行事草率思虑不周的人。
可事实上瑶光正是这样直接而冲动的家伙。他不禁开始担心起来。
「嗯……月英姐说这时辰你们差不多结束了吧。」瑶光知道自己做错了事,觉得理亏而低下了头,那模样像极了缩着身子的幼犬。
「所以你来接我?」照理说应该是反过来才对,姜维本来打的算盘都随着熄灭的灯火而消失在夜中。
「呃……」瑶光有些手足无措地胡乱摆动着身体,此时姜维注意到了她一直抓得老紧的那团东西。
「这是什么?」
「啊、要做给你的,明天就可以完成了吧。」她轻巧地闪过了姜维想要取过衣物的手,「这次出兵就穿这件去。」
「我怎么知道你的绣工穿出去会不会给人笑话。」针对瑶光莽撞地前来现在又不让他事先看到实品,姜维忍不住说了这样的话。
「才不会、很漂亮的。」瑶光站在离他两步远的距离出声抗议着,「我一边想着姜维一边缝的,所以一定会很漂亮。」她更加用力地抱紧了手中的罩衫,像是深怕被人给抢去。
心跳的声音突然大到自己也能清楚听见,姜维还不太习惯瑶光这样直白地将想法倾倒而出。他本来就不是个率直的人,所以这种时候通常只有自己会感到害臊,总觉得有些不公平。
硕大的手掌一把扣住了瑶光瘦小的背,将她按进了自己的怀里。姜维不想令她瞧见自己面红耳赤的模样所以才这样做。
即便要犯着有可能被听见心跳声的风险,他还是紧紧地拥着对方,清甜的栀子花香扑鼻而来,那是属于瑶光才有的味道。
仗着四下无人,姜维的举动也跟着大胆起来,他贪恋地嗅着瑶光柔软的髮、伸手搭上她瘦弱的肩膀,像是怕她一个不注意便跌个踉跄般地呵护着。瑶光也乖巧地任由对方摆布。
这一切皆宛若南柯一梦,直到现在仍有些难以确信。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这对如宝石般剔透的双眼会注视着自己,这个人会在自己的怀抱里边和他相互依偎。
因此姜维总是一次又一次地碰触着瑶光,想确认她的存在,证明这一切并不是自己一厢情愿。于是他如往常一般用他那双厚实的手掌自然地顺过她的髮、充满眷恋地抚过她的颊,然后便吻上她。
好像无论重複几次也永远不够似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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