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六十三】
天刚渐亮,各个小队们皆于成都正门外边井然有序地排列,放眼望去只见黑压压的一片,想要在人海中找寻其中一人可想会是件多么困难的事。
等待着指令的各队将军们皆聚集在了诸葛亮的身边,他正与刘禅交待出征后的事务,后者虽然是频频点着头,但眼神中的那股担忧却怎么样也藏不住。见他如此,诸葛亮便伸手按住他的肩试图安抚他。
刘禅那对黑得宛如深不见底黑洞般的双眼隐约透着光,欲言又止的模样只被姜维给察觉,其它人不晓得是没发现还是装作不晓得,没有任何一个人做出对应的行动。这让姜维打心底感到不快,但是就连在刘禅身边几乎寸步不离的星彩也极其自然地忽略了这个事实,他原本涌上的冲动及情绪又给瞬间浇熄,只好一脸尴尬地杵在原地。
就像是明白他徬徨的心思一样,刘禅带着那张如同假面般地虚幻微笑朝着他走去。
「姜维,换了新的衣服呢。」一点也没有他们即将要出发去讨伐敌军的气氛,刘禅向他说着就像平时碰面时会寒喧的话语。
「刘禅大人,是。」姜维踌躇了会后,又说:「是……瑶光替我做的。」即使要他在人前说出这种明显宣示他们之间关係的话仍感到有些彆扭,平时也并未刻意令其它人知道,他只是想让刘禅多知道一些有关于瑶光的事情。
毕竟对他来说,抽出主从关係之外,瑶光还是相当重要的朋友。
刘禅的表情瞬间柔和了许多,他似乎有些讶异竟会从姜维的口中听见政事以外的话,但很快地他又将面具给戴了回去,将这些画面全部看进眼底的姜维也并不去戳破。
他知道刘禅是寂寞的,他被迫接下先父的遗志、要完成他的宏愿。
却从来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
也许在遇见孙尚香到坐上这个位子之前的那段时光,是他这辈子最珍贵的回忆也说不定。
「是吗,怪不得看上去比先前那件来得耀眼。」他轻描淡写地说着。
「没有的事,您过奖了。」
「……我说的是实话喔。」
「是。」姜维低下了头。
刘禅好像本来还想多说些什么的,但是后头那边已然响起行军的鼓声,于是他便知趣地退回了那个能够一眼看见全军的位置,像往常一样地目送他们启程。
刘禅究竟想和自己说什么呢?驾着马随队伍缓慢前进的姜维一边思考着这个问题。忽地,一抹倩影伴随着花香挨到了自己的身旁,两批骏马保持着似乎会撞上对方却又完全没有撞到的距离就这么并行着。
「如何?」瑶光一脸兴沖沖地问,姜维一时之间却反应不过来,直问她指什么。
「新衣服啊,应该还不错吧?」
这样说来,确实除了刘禅之外,几乎所有人都发现他更替了衣裳,许是真的太稀罕了也说不定。
「我不懂得这些。」姜维的回答让瑶光感到有些失望,但她并没有表现出来。
「但是,谢谢。」当他前一晚收到成品时便试穿了一下,光靠手指滑过就能感觉出刺绣的细緻程度,不禁想起了瑶光说的她是一边思念着自己一边缝製,不晓得花费了她多少时间。再者,布料虽然没有温度,但上头却也染上了属于瑶光的淡淡花香,光是这一点便让姜维抑止不住内心的感激及喜悦。
从来没有母亲以外的人为自己做过这样的事。
「我觉得很好。」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就连姜维自己也没有注意到,可瑶光的脸早已染上一片绯红,她赶紧别过头。
「那太好了。」说也奇怪,明明姜维碰触她的次数也不算少,或许由于他坦率地用言语表达是很稀有的事,才让瑶光有些措手不及。
「这次也是各自行动吗?」话锋转到了征战的话题上。
「你忘记了?」她指的是自己要替姜维斩断软弱与游移的事。
「你待在我附近也好。」但他想的却是这样就能随时留意到她的状况,不用在与敌将战得如火如荼的时候还得分神担心不知身在何处的对方。
「姜维的背后就交给我吧。」虽然是开玩笑的语气,但瑶光的神情却无比坚定。从琥珀色的眼眸之中能看出她无可动摇的决心。
「……说的也是。」姜维想着这样一来他的副将不知会作何感想,突然说要让瑶光升上这个位置的话也言之过早,但是确实这样的安排对他来说是最方便的,因此这部分他还得拨时间好好商榷才是。
「对了!」像突然想起什么般,瑶光突然提高了音量,「那些是什么?之前从没看过。」她指着队伍前方不远处一些兵士们拖行着的物体,褐红色木头雕刻出的外型像是牛只,牛背上堆着看起来沉甸甸的麻布袋,搬运着他们的将领们看上去似乎并没有耗费太多气力。
「是木牛。」
「木牛?」
「搬运用的工具,丞相和月英夫人共同发想的。」
「月英姐吗?月英姐果然很厉害。」
「是啊,不只是木牛而已,月英夫人发明的兵器也成为了很好的助力。」
「是指虎战车吗?有机会的话真想看看。」由于瑶光并不是一开始就参与蜀汉的每一场战役,因此关于从前的许多细节她其实也未可知。对黄月英的景仰倒是日益渐增。
「月英姐就算不上战场也能好好协助丞相呢。」这句话宛如包含什么特殊的涵义,姜维将视线转向了瑶光,只见她仍稳当地拉着缰绳趋马前行。
女子之流不需要身赴沙场。他曾经也是这么想的。
自幼与母亲相依为命的姜维知道自己的母亲是一位伟大的女性,即便家境多么困难她仍然徒手将独子给拉拔成人,并且省吃俭用只为让他能吃饱穿暖甚至多看一本书。每当布满皱纹与厚茧的柔荑覆上自己脸庞时总提醒着他绝对要令母亲为自己感到骄傲,同时也让他透彻地明白了身为一个孤苦无依的女性是一件多么辛苦的事。
母亲总是在夜深人静而姜维也早已睡下的时候藉由窗棂透进屋的微弱月光替他缝着衣衫。至于他是如何得知?只不过有一次被疲累的母亲翻倒茶杯的声音给吵醒罢了。当时他只看了一眼便翻过身去佯装自己并未醒来,因他瞧见了母亲慌张地确认自己是否被惊醒的神情。
他不想令母亲感到难堪,更不愿辜负她的好意。
因为照顾自己儿子是身为一个母亲最感到值得付出的事。
但是自从他降于蜀汉之后,片刻不离守在主子身边的护卫便是女子,这一点教姜维非常吃惊。
那是一个像冰山一般感觉难以亲近的女子,一双杏眼搭上红润的双唇,实际上也算是美人胚子,说起话来不拖泥带水,就连剑法也如同她的说话方式一样简洁有力的部分却与长相大相逕庭。
另一个是随着回归的武圣之子加入的民女,她不像前者那样身上背负着使命抑或期望,却是自己选择了这条布满荆棘充满苦痛的道路。单纯只为守候所爱之人。
姜维其实相当佩服她这样单纯而纯粹的心,虽然总是不考虑后果也从不在乎他人的看法与眼光,却是活得相当自在快活。这是他们许多人都望尘莫及的。
然后是那个自东吴嫁至蜀汉的姑娘。她或许一辈子都在与他人、与自己、与命运搏斗,纵使经历过多少悲痛之事,他彷彿也能想像她顶着髒乱的脸身着破损衣物脸上却摆出满足笑容的模样。
所以他逐渐地不再抱有那样守旧的想法,尽管身为女性又如何?在战场上也能逕自绽放的花朵比起他们这些男人都更加地耀眼、坚强。
「你只要做你想做的事就可以了。」姜维忍不住提醒了她,他没有要她一定为自己做些什么,也不需要她这么做。
「嗯。」瑶光应答的速度快到彷彿省去了思考的时间,「我现在想做的就是,待在你的身边和你一起战斗。」
如果现在不是正在赶路,周遭也没有那么多将领围绕的话,姜维真想立刻紧紧地握住她的手。
一个人也许非常软弱,但是有人陪伴的话,就会产生勇气。
不仅仅是瑶光,蜀汉的其他人对他来说也是一样的。
他们都是这样彼此扶持相互照应走过来的。
「我明白了。」压抑住想触碰对方的冲动,姜维拉着缰绳的手握得越发紧了,「但是我在这里,所以希望你不要太勉强了。」
必要的时候,他将竭尽所能地保护她。
他已不再是孤独一人眺望着滚滚风沙,回头望去注视着自己的是令人感到安心的笑容。但同样地他也必须亲自守护这些事物。
蜀汉、成都,还有……同伴。
姜维在心中暗自下了决意,定然要比过去更加地积极才行。
随后军队便开始分道扬镳,几个时辰以后他们顺利地将祈山给陷入挖好的陷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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