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七十二】
即使他冲动之下未经对方同意便做出那样的事,瑶光却一点也不生气,反倒看出自己的焦虑及不安,姜维不禁觉得对那条玉坠产生不快情绪的自己非常鸡肠小肚。也许和陆伯言相比自己是真的非常地不成熟,就连那份想要守护重要之人的心情都不见得胜过他。
可即便他如此地不堪,仍旧一次又一次地被瑶光的温柔给救赎,他问了她打算戴着那条坠子到什么时候,她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等着他替她取下,并且只有他才能做到这件事,别的谁都不行,就只有姜伯约。
他仔细思考那句话的涵义,瑶光在说着那些话的时候是看着自己的,秋波宛如闪烁着光辉的湖水,一如往常地澄澈耀眼,彷彿想传达的讯息全都包含在那裏面了。
也许她也在等待能从名为陆伯言这个束缚里真正解脱的日子。
为什么她看上去如此坚强呢?每每走在她身后时姜维总忍不住这样想,在他知道了瑶光的过去以后这样的心情便更加强烈。无论是父母也好曾经的伙伴也好、甚至是重视的人,最后每个人都捨弃了瑶光离开,她的人生到现在不过多少年,居然就要面对如此多的离别。总说生离比死别更加痛苦,毕竟并不是由于不可抗力因素,而是因为人的意志而选择分别。就连姜维自己在投降蜀汉的时候内心也充满着矛盾与挣扎,相信没有一个人不是这样子的,那些人要离开的时候瑶光又是怎么样去面对的呢?
他想起了孙尚香离去时的风景,瑶光只是强颜欢笑地替对方送别,儘管任谁也看得出她藏不住的不捨,却是谁也不会道破。
倘若去触碰到了她努力建构的假面具,也许会造成无法抹灭的伤害也说不定。没有人有办法承担那样严重的后果,自然是谁也不愿去担任这样的角色。
姜维本来以为只有蜀汉的人才擅长隐藏自己的情感,现在看来瑶光也是这个样子的,说不定他们都是在耳濡目染之下逐渐地成为了富有蜀汉气息的人。
所以如果自己只在瑶光面前坦承,那是否她也能如此依赖自己。
更好衣的姜维顺势走回了床边,手一伸便抓起了几根浅茶色的髮丝,若有所思地发起愣。他们同床共枕自己却好像无法给予对方任何实质上的帮助,终究只是单方面地从瑶光那裏获得安心及归属感。就算瑶光永远也挂着那张如暖阳般的和煦微笑,姜维内心的徬徨却只是继续扩大。
只是他总是没有太多时间去处理这些,繁忙的军务及战争早已令他身心俱疲,日日都要往朝廷及诸葛亮的住处奔走,就连回自己家的时间也少得可怜。归根究柢大概是自身的能力不够才导致分身乏术吧。
*
在那之后鲍三娘风风光光地嫁入了关家成为正式的关家媳妇,虽然关羽早已不在世但依旧着父辈们的情谊刘禅自然是替他们安排的妥贴稳当,他自己娶妻时有没有那样风光都不晓得。
婚宴上新人们理所当然地受到瞩目,就着气氛三娘也灌了不少黄汤下肚,很快便几乎要忘了自己是新嫁娘的这档事,便拉着关索四处和人划拳喝酒去了。姜维一面应付着前来和自己攀谈的将领们一面默默观察周遭,他看见星彩是半滴酒也没沾,正襟危坐地守在刘禅身旁,不时地在他耳边低语些什么;马岱一如往常地夹杂在吵闹的人群之中陪笑;身为他上司的魏延很少与人交际,总是独自吃菜饮酒;较长一辈的诸葛亮早早便以还有琐事要忙而先行离席,在姜维看来大概是不擅长面对这样场合的藉口罢了;而丞相夫人的黄月英却是像要替夫君赔罪一般乖顺地留在了现场,实际上却是负责应付那些想找孔明长篇大论的文官。也难怪诸葛亮等大礼结束后就开溜,看着那些文官围着黄月英叨念个没完的模样,就连姜维也不想插手其中免得最后矛头通通指向了自己。
视线轮转,男方家属的方向面容清秀至极的男子脸上半点神情也没有,直到方才还在他身边转来转去的少女也在向他报备了之后和新娘子祝贺去了,徒留一人的坐席顿时显得凄凉寂寞,姜维便提着酒壶走了过去。
从他知晓这个男子的时候开始他便是这样一张看不出情绪的面孔,只有在特定几个人面前才会有所变化,而那些所谓特定人选不外乎即是家人、朋友、重要的人。
关家长子在所有人皆措手不及的时候便离开了他们,责任一下子落到了眼前青年的肩上,本来赖以为生的心灵支柱又在不注意的时候彻底瓦解,那是头一次在他脸上看见那样明显地悲伤及愤怒。尽管如此他似乎也没有让情绪给绊住脚步,从催促关索成婚这档事看来便可略知一二,他相当清楚自己接下来该做的事及眼光所放的目标为何。
姜维非常欣赏他这一点。在对方抬起头来与自己四目相对之时率先露出了善意的微笑,他举起酒壶,青年也回以淡笑拾起浅杯。
「姜将军不和大家一同?」青年的语调平板,却也不是显得不欢迎。
「我不是那样性格的人。」他指了指后方发出喧闹声响的人群。
「说的也是。」青年浅浅地笑了,饮过姜维方才给他斟的酒,后者随即又给添上。
「将军总不是要找我喝酒吧?」
「不喝酒吗?难得的场合,醉一回也没什么关係。」
然后青年便噤了声,他不是不知道姜维在想什么,也很感激他对自己释出的善意,只是有时候这样的温柔让人不晓得该如何是好。
眼见姜维豪不客气地直接在身旁坐下,青年便道:「关索和三娘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关家的未来交给他们是最理想的。」
姜维想接自己可什么都还未提,怎个关将军便自个儿说了,但他还是把那话给吞了回去,静静地望着他把玩酒器的手。
然后他看见关兴看向了刘禅的方向,不,他映入眼中的并非主君,而是他身旁的那个女子。
张星彩,这个人对关兴来说仅是儿时一起长大的玩伴,但她的兄长确是他差一点的结拜兄弟。
本来以为他们都将成为继承父亲衣钵的男子,那么便打算随着父亲们的背影走上相同的道路,只是那个宏愿尚在描绘的阶段便被无可避免的现实给重重打击。
关兴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剩下自己一个人,那声长啸便是他对老天提出的疑问。他经常盯着星彩的背影发呆,那个女孩身上流着和张苞同样的血,她的五官也和其兄长有三成相似。关平死后张苞死后她都仍然和过去没有两样,关兴知道星彩只是把真实的自己给关了起来,就像自己一样,他们并不是没有知觉没有情感,只是为了守护剩下来的人他们必须比其他人更加振作更加坚强。
姜维知道自己无法理解那样深切的羁绊,他以为自己是受了瑶光的影响才变得爱多管闲事,殊不知其实他本来就是个看见别人需要帮助便不会撒手不管的人。
回过神来,方才还在盯着远方陷入沉思的关兴竟替自己斟满了酒,姜维二话不说仰头饮下,随后对方便又补上,两人就这样一语不发地灌了满肚黄汤。
关兴当然明白姜维是个善良的人,也知道他来找自己的用意,但除了方才那句话之外他没有办法再告诉他更多。姜维也宛如理解一般地陪着自己一壶又一壶地喝,直到瑶光前来关切他们为止。
姜维的酒量很好,即使喝了那样的量也面不改色,反观关兴早就是面红耳赤昏昏沉沉,他觉得头重得像是要炸开了一样,过去从来没有喝得这样多所以他也不清楚自己的极限在哪,只是就着咽喉灼烧的快感和来自胃部的暖意便不断地饮下,彷如一喝便什么也不必理睬,那些烦恼呀想遗忘的人事物呀通通都给赶出脑袋,快活得很。
当关兴趴到案上睡去的时候餐具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引起了旁人的注意,本来和三娘正相谈甚欢的少女露出了有些紧张的表情,瑶光随即和她说了没事,让他在此先休息下再送回房间比较好,她又看了下自己的兄长后才宽心。
「银屏一直很担心安国将军。」瑶光伸手去把关兴睡着的桌案给收拾乾净,这才发现他的筷子根本连动都没动过,菜也都完好如初。她不禁歛下眸看着那个正沉稳起伏的身躯,关兴是否也怀着各种心思而无法充裕地休息。
「你们刚才谈了些什么吗?」她回过头去看向姜维,后者却递了自己的酒杯给她,瑶光疑惑地接过,却没有立即饮下。
「没什么。」姜维点了下头示意要她陪自己继续喝,瑶光这下便觉得奇怪,到底是陪关兴喝酒,还是他自己想找人陪喝。
「喝吧,下次不知是什么时候。」他看上去是一点没醉,神智清醒得很,但说出来的话却叫人摸不着头绪。儘管如此瑶光还是找他所说地做了,青楼出身的她酒量自然还算行,只是平时无论谁来敬酒姜维总替她挡着,所以她以为是姜维不喜欢她喝,久而久之也习惯了这样的事。今天却是他主动要自己喝,不免令人心生猜疑。
姜维接过了她用完的酒杯,随后又逕自斟满了酒,彷彿真的要不醉不归一般。瑶光想阻止他却被一手给擭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在自己面前又解决了一壶清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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