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之顷(琥珀)_├下卷┤【七十三】

├下卷┤【七十三】

姜维发现最近孔明进食的量越发地少了，于是私下问了黄月英，但得到的结论是连她也不清楚，诸葛亮并没有身体不适，只是军务繁忙而没有时间能好好坐下来吃顿饭，每次用膳都是随意果个腹便了事，身为妻子理当明白丈夫的辛劳与苦心，于是也不便说些什么，但担心是不可能没有的。

继上次退兵以后诸葛亮耗费许多时间在储兵备粮，曹魏那边理所当然地毫无动静，司马懿一直以来採取的态度总是防守而非进攻，也许是他看出了诸葛亮的焦急，但除了他和孔明二人以外谁也不晓得诸葛亮是真的很急。

他想在最快的时间内替蜀汉留下更多的东西，就像赤壁的时候一样，既然他能透过魏吴之间的争斗而渔翁得利，那么这次也同样能重施故技。

诸葛亮打算派一个使者到东吴去说服孙权牵制曹魏，但是那个人选却迟迟未定。面对这一点姜维总是推託其辞，不愿意正面回答是否有觉得合适的人。

即便他知道说起和东吴之间的牵绊，绝对有一个人比谁都更加适当。但孔明只字未提他也就当作自己没有想到，并不打算像平时一样积极地提供自己的想法与建议。

原因只是他不想让那个人去背负这样一个也许会重揭伤疤的任务。也许她能够坦然面对孙吴，要达成他们的目的想也是轻而易举，可只要去了建业，免不了除了孙权之外还会见到其他人。倘若可能的话他想这辈子都不再让她踏入那儿，但实际上她是否存有这样的勇气，他不晓得。

只是当时在眼前那个狼狈得可怜的人影至今仍烙印在脑海之中，他永远也无法忘记原来人与人之间的羁绊是可以如此之深，却也如此脆弱，还有那个想要守护对方却无能为力的自己。

吃饭的时候瑶光察觉了姜维的心不在焉，于是夹了几样菜到他碗里，随后催促他就算想事情也不要想得出神。

他抬头看着对方向上勾勒的嘴角，想着不晓得她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但无论如何话语总是哽在了喉头，姜维胡乱的扒了几口饭企图阻止自己发言，可对方却是笑笑朝他说了小心别噎着。

「听月英姐说，丞相近日来吃得少了，我担心连你也这样，是有什么事吗？」

他楞了会。

「没……什么。」

一定被察觉了吧，他有些心虚地不敢看她，只好死盯着碗底。

「是不方便让我知道的事吗？」

「不是。」

「……果然有事。」她压住了姜维举着碗筷的手，后者心想糟了自己反射性地回答反倒令自己破绽百出，现在想赖也赖不掉。

「说吧，到底怎么了？」面对她的质问姜维是想推託掉的，可当他看向那双琥珀色眼眸的同时却也想起自己在觉得对方有所隐瞒的时候心情有多忐忑，于是硬着头皮也好，他委婉地回答：「丞相最近想派人至东吴，说服孙权与我同时攻魏。」

「然后？」

「然后……丞相一直迟迟未选定使臣人选……」他观察着对方的反应，只见对方放开了压制着自己的双手，摆出一副若有所思地表情。

「丞相是认为邓芝将军不胜此任？」

「我不清楚丞相的意思。」

「还是你觉得有比邓芝将军更好的人选？」

姜维顿时噤声，他连诸葛亮的意思都不敢问，只因怕一开口孔明便问他的意思，那他便是骑虎难下。

但现在仔细想来，也许又是自己的庸人自扰罢了，确实与东吴联繫的这档差事一直以来都是邓芝在做，孙权那边早就对邓芝熟悉得不得了，这样的态势之下总不会突然说换就换。

况且，他觉得瑶光适合，同时也不适合。

「不、邓芝将军一直以来都做得很好，我们与东吴的关係才能维持到现在。」

「那就是了，丞相一定也这样想。」

「或许吧……」说话的音量渐低，姜维始终没有说出自己多余的臆测与担忧。

用完膳后姜维一贯地在案前燃起烛灯看书，过了半晌发现自己才看了不过两行，转过身瞧见瑶光在那儿缝缝补补的，于是决定试探一下。

「瑶光。」

「嗯？」一旦被呼唤，瑶光总是立即放下手边的工作，全神聆听对方要说些什么。

「我问你，只是假设而已。假设，有一日须找个能取代邓芝将军的人，你觉得……」

瑶光偏了一下头，似乎没有听出他的箇中之意。

「怎么会问我？我不像你们那样聪明懂得如何用人。」

看来是不点破也不行了，姜维觉得精神有些紧绷。

「如果，那个人选是你？」

这下倒反过来是瑶光愣住了，但随即又挂上笑容道：「怎么可能，我一介女子，况且只是姜维麾下的一只棋。这样重要的任务不可能落在我身上。」

原来她是这样想。姜维恍然大悟，确实她说的也没错，果真是自己多想了吧。

「怎么这样问？难道是丞相……」

「不是，丞相没这样说。」他看见瑶光鬆了口气，其实他自己才是真的鬆了口气。诸葛亮那经常不把话说明白要让他们自己去思考猜测的性格有时还真让人感到棘手。

「只是我自己想问的。」

「……你觉得我适合吗？」细小的眉毛稍微簇起，姜维不禁觉得自己总是做些多余的事。

「不适合。」

「那就是了，我也觉得我不适合。」语毕，瑶光站起了身，「去外头走走不？今个儿天气晴朗，我想可以看见很多星星。」

姜维允诺，起身牵过她的手，十指相扣。

*

夜风微凉，踱着慢步的二人起先皆保持沉默，在没有点灯的廊上他们的身影自然地与夜色融为一体，唯一的照明是柔和地洒落在彼此脸上的月光。果然如瑶光所说的一样，昂首望去除了月亮之外即使满天星斗，好似断了线的珍珠。

「姜维，你懂星象吗？」在他们停下步伐的同时瑶光说道，小声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即使这儿除了他们之外没有其他人。

「皮毛而已。」因为丞相偶尔会就着星象卜卦，他多少也耳濡目染了些。

「那你知道怎么寻找北极星吗？」

「知道，首先找到北斗……」说到『北斗』二字的时候姜维便没继续说下去，他想起眼前的少女正是北斗七星，既然以此为名便不可能不知晓这些。她之所以邀自己来观星定是有什么意涵。

瑶光朝着夜空举起了手，细白的手指对着星子的方向。虽然从姜维的角度看见的必定与她所看见的不同，但他多少明白她所指着的是哪一颗星。

「陛下与我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说过，我们同样身为北斗，我定是上天派来给他作伙伴的。」

那是姜维尚未入蜀前的事了。

瑶光本来对于这句话是听听就算，孰料自己最后真如刘禅所预言那般地留在了蜀汉。就算为她命名的陆逊也不会想到有这样一天，自己赋予对方的宝物竟成为无法抵抗的命运。

要是他听见这句话，不晓得会作何感想。是否会后悔给瑶光起了这样的名。

「我现在……也是这么想。无论身在何处，只要抬起头来，就能看见星辰。」

也许他不会感到后悔吧，毕竟比起瑶光这两个字，也没有更加匹配的了。

「以前我总是这样仰望夜空，然后便觉得……那个人是不是也正和我看着同样的景色。」他看见瑶光歛下眸，似乎有些踌躇提起陆逊的事。

并且她说『以前』，代表她从某个时间点开始便不再这么做。

「但是，天亮了就看不见星星了。」

那句话说得极其小声，就像是不希望给姜维听见一般。可他仍旧听得一清二楚。

『太阳……吗。』

太阳只有一个，这是不变的定律。

「……我也可以，像这样仰望星空吗？」瑶光侧过头盯着彷彿在自言自语的姜维瞧，他的语气听上去并无太多犹豫。

「在需要勇气的时候。」

『我总是这样寻找破军星。』

他人的嗓音在瑶光的脑海中响起。

令人感到怀念的、温暖的、安心的，并且悸动不已的声音。

「可以喔。」

她的表情有些複杂，明明笑着却令见者感到揪心。瑶光自己或许没有察觉，但姜维知道她偶尔会露出这样的神情。非常偶尔。

他收紧了彼此相扣的手，随后放开。

「所以你也这么做吧，当你觉得无助的时候，就抬头寻找北斗，我便会知道。」

那个在战场上总是叱咤风云，在下属面前总是不苟言笑，和同侪之间也是相敬如宾的将军，却总是这样温柔地鼓励着她。瑶光觉得内心暖烘烘地，她把这些只有自己才知道的事情告诉他，他也坦然面对并全盘接受，于是她确切地感受到了姜维这个人的心意。

「姜维真的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是吗？」除了瑶光以外，他想不会有任何人同意这句话。

但是那个笑容却令自己似乎也有那么点相信了。

他不温柔，是只对她温柔。

她琥珀色的眼底映着月光，如湖面般波光粼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