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之顷(琥珀)_├下卷┤【七十七】

├下卷┤【七十七】

青年回身挡下敌军如排山倒海般的攻击，原本和魏延一同行动的马岱此时握着妖笔的手逐渐感到疲惫，此时来自远方的弓矢正瞄準了他的咽喉，基于本能他侧身即闪过要害，却不免令手臂产生挫伤。他帽缘上银白色的流苏现已沾满风沙，如同越过了无数战役夺取诸多性命的他，浑身皆是如何也洗涤不掉的罪。

正当马岱想自己也许没有力气再次闪过下一波攻击之时，浅茶色混着茵绿的身影翩然地晃过眼前，他以为是自己累得昏头了产生幻觉，定睛一看，少女挥舞着多节鞭的身躯像极了一只蝴蝶，在战场上摇曳生姿。

「破军。」躲过生死关头的他似乎又有了开玩笑的力气，他催着一贯轻鬆的语调唤着少女的别名，「怎么出现在这了，丞相那边呢？」

「丞相派我来的。」一瞬间少女的眼神似乎闪过了些什么，可马岱来不及捕捉那究竟蕴含怎样的涵义。「魏延将军呢？」她左顾右盼，寻遍不着人影。

马岱搔了搔头，无论如何在战场上要以全体的利益为优先，即便他不想背着告上司状的臭名这下也只得据实以报。

「……他先走一步了。」不过有脑袋的人听了也知道马岱这话完全是润饰过的，可他想虽然魏延表面上什么也没说，他肯定是他们之中最着急的人，定是想着早些取了司马懿的人头回去令诸葛亮宽心。因此也没多考虑周全，不但忘了身旁的马岱，也忘了单打独斗不是蜀汉的作风。

为什么魏延如此执着于诸葛亮呢，马岱想破了头也没个头绪，在马超亡故后他便被遣至魏延麾下，这个上司和自己没多说过两句闲话，最多也仅是你负责东边我固守西边这样的交代，跟了这么些日子究竟自己有没有被魏延当作下属看待有无被放在心上，马岱也毫无把握。

但他还是相当称职地作为了魏延与其他兵卒之间的润滑剂，他以自己的观察去揣测魏延的意思，当然他完全没有自信自己所想的与对方相同，可当他头一次擅自解读并且未从魏延那儿得到任何斥责之后，这样的习惯便延续了下来。上司将自己的面孔给藏在面具之下，令马岱看不出他的任何情绪，因此连话也不说的话根本无从解读，只得当作他默认了自己的行为。

「也好。」瑶光若有所思地将头髮向后撩，接着露出了相当罕见的严肃表情，这令马岱不由得觉得浑身不对劲。他从来没有见过瑶光露出那样的神情，那她接下来要说的话，重要性想必仅次于此战之胜。

「马岱将军，丞相的传言。」

*

在悬崖下会合的蜀军将领们彼此短暂的交换了讯息，方打算一齐围攻敌军本寨之时却从崖上跳下了为数不算少的敌军，深沉的紫色和夜晚交相映，彷彿在宣告这里是他们活耀的舞台，不容许他人放肆。

率军的是两名男子，其中一位高大且有着精实的身材，向后梳去的刘海显得玩世不恭，身上的衣着像是随意穿戴着的，却与他再相合不过；另一名则是稍嫌矮小了些，加上覆盖着全身的盔甲，令人见不着真面目。

「怎么在这种时候……」不知是谁发出了这样的叹息声，为了重整军心，姜维一个跨步上前便举枪刺向刘海飘逸的男子。

「哦、这么迫不及待……真是……」面对姜维的来势汹汹，男子只是一脸困扰地举剑挡下他，浓密的眉毛纠结成一团，让人不禁觉得他是被迫来迎击的。

「不过，既然你们来到了这里，就代表你们击败了兄长吧。」他边说着边收起了方才不太正经的表情，转而换上的是带有些许怒意的眼神，姜维觉得这个眼神似乎在哪里见过，随后便开口：「你是司马师的兄弟？」

男子听闻挑了下眉，他与眼前执枪的将领并无有过交会，可从他方才那一击孔武有力的刺击看来对方决不是省油的灯，且既然他提到了司马师，那么很有可能自己的兄长即是败在此人枪下。

那么他就更要会会这个男人了，究竟有多少斤两才能打败自己从小到大都看着的那个背影。

「不错，在下司马子上。」他跨出步伐摆稳了架式，「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姜维伯约。」

猛烈的撞击声从两人之间不断发出，他们近乎要忽略了周遭的一切，眼中只容得下彼此那般地交会着。在姜维接下来自对方的冲击而向后退去之时，男子再度开口：「单名一字，昭。」

「我记着了。」乍看之下像是姜维处于下风，可他却一点也不退缩，举着枪划向对方的速度一次比一次要快，这点令司马昭感到吃惊。他几乎是弯下身来才能免于俊俏的脸庞被割花的危机。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也能这么认真面对一场战斗，究竟是过去遭逢的对手都不够实力还是自己从来没有如此感到愤怒过，他只觉得当他知晓兄长败阵的时候胸口如被大石给压迫一般地苦闷难受，在他得知就是眼前这名男子击碎了司马师一直以来在自己心中不败的印象之后，满腔怒火令他呼吸也跟着急促了起来。司马昭感觉到自己的手心正在出汗，手中的剑彷彿随时都会因此掉落而更加地施力抓紧。

姜维清澈的眼神和坚定不移的神情都令他感到恼火，他一直以为蜀汉尽是一些崇尚不切实际思想的愚昧之徒，孰料竟有这般耀眼的人存在。姜维本也是曹魏的人这事司马昭是在这场战役之后才知晓的。

「唉呀、看来那边完全无法插手呢。」另一头举着大剑的男子发了声，嗓音爽朗而宏亮，轻易地便能传遍周遭。

星彩本想先发制人，身旁一抹轻快的身影却先了自己一步。

「星彩姐姐，这里交给我吧。」少女用她好听的声音说着，一边轻鬆地挡住了对方足足有八尺长的武器。一般人光用看的就完全不想领教。

可星彩随即也举剑朝着男子斩去，他虽然身着重甲但行动却比想像中要来得灵活，他从少女手中抽走巨剑同时迴避了星彩的攻击。

「星彩姐姐……」

她定睛凝视着男子，口中唸道：「我们要一起行动。」

「二打一？虽然想说不太公平不过既然是女孩子的话……没关係吧！」话才说完，覆在脸上的头盔便朝着空中形成一道完美的弧线，男子瞠大了眼与星彩杀气腾腾的眼神交相会，她冷冷道：「别小看人。」

「不不不……我完全没有那个意思。」他对于头盔居然轻易地就被卸下而感到些许头疼，总觉得没了那个重量便少了些安全感，不过面对一个是能够轻鬆接下手中大剑另一个则能斩飞自己盔甲的少女们，他完全不觉得自己这儿有比司马昭来得轻鬆。

从远处便可看见同伴交战中的身影，马岱扬起了手示意弓兵部队朝着敌军放箭，此举引来一阵哗然，敌我双方除大将外都暂时停下了动作，在弄清奇袭的来源之后蜀军顿时士气大振，在完全处于优势的状态下压着对方打。

「马岱将军！」

「是马岱将军！」

对于马岱的到来感到欢欣的鼓譟声此起彼落，可这些声音在魏军的耳中听来却格外刺耳，司马昭伸手掏了下耳蜗，露出了有些不耐烦的表情。

「真是……想早点结束啊。」

「喂……」较为娇小的男子出声提醒司马昭千万不要掉以轻心，毕竟着急只会误大事而已。

就连不是同伴的姜维也看出了司马昭的急躁，他思忖了会，抬起头对他说道：「你并不及你的兄长强大。」他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从口中吐出，此举完全激怒了司马昭，他露出像是被踩到痛脚的表情，怒吼一声便用手想把姜维给拨开，想当然尔毫无逻辑的出手一下便被对方给反过来制伏，他听见了手腕反折所发出的声响，吃痛地咬着牙。大脑告诉自己绝对不能输，他也丝毫不愿认输，可究竟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还是司马家的名誉抑或是兄长的骄傲，他搞不清楚自己对兄长的那份敬仰也许其中仍旧参杂着自卑的情感。

眼看苗头不对，被星彩及关银屏给牵制住的青年便想抽身去助司马昭一臂之力，可身后的两位女子并非等闲之辈，自然是没有让他有那个空闲去管别人家的事，他一边应付着她们一边在心里暗自喊着子上你自求多福了。

马岱驾着坐骑，才靠近众人便再度扬起手，随着箭雨的再度落下，男子赶紧甩开了星彩和银屏，用尽全身力气把姜维给撞开然后一把拉着司马昭上马落荒而逃，那景象说有多狼狈就有多狼狈，马岱忍不住勾起了嘴角，示意要弓兵停止射击。

「给逃走了……」关银屏率先发难，她明亮的眼眸环顾了下四周的人，最后视线停留在姜维身上。

「马上会再碰头的，」姜维走向一旁，自水洼拾起对方遗留下来的头盔，「在与司马懿的决战。」

一滴冰冷落到了额上，星彩昂首仰望，只见如银丝般的雨缓缓落下，覆盖整片五丈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