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之顷(琥珀)_├下卷┤【七十八】

├下卷┤【七十八】

当她白皙的肩给削出一条血来的时候，与马岱分别时他所说的话贸然地在脑海中响了起来，瑶光只觉臂膀阵阵刺痛，却是完全没有能令她喘息的时间，斗大的汗珠自额上冒出，握着多节鞭的手逐渐显得吃力。

伫立在她前方的男子五官并不算特别深邃，却给人过目不忘的感觉，与豔丽的黑髮产生强烈对比的肤色比身为女子的瑶光更加浅白，他看上去似乎也带着伤，一跛一跛地拖着脚步走到了瑶光的面前。

他举起方才划过对方肩膀的那只短斧，对準了她的颈。

「只要是会阻碍子上的人……我都会刬除。」瑶光才想似乎听见他喃喃自语了些什么，却见身材还算高大的男子顿时往旁边一倒，徒留微弱的气息却没了神智。

她像到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忍不住长吁一声，琥珀色的眸子半敛着，她想若不是月英教她在鞭子上抹毒，今天脑袋落地的就是自己了。可当黄月英提着药罐去找她的时候，她还是央求了对方将剂量给稀释，只消能剥夺对方的战斗能力便好。黄月英闻言便只是笑笑地摸了摸她的头，同她说无论发生什么事千万不要逞强，她还在成都等着他们那几个小毛头回去吃她做的满桌子菜。

一想到这瑶光便觉得视线又模糊了起来，她晃着身子好不容易攀上了马，回头望了一眼摊在地上的男子，希望自己的决定并不是错的。

否则要怎么对得起以生命在战斗着的诸葛亮呢。

*

姜维等人追着司马昭的脚步想如此应能快些揪出司马懿的所在之处，可不一会儿前方便没了他们的影，当他才想起若是伊人在的话便不会落得跟丢下场的时候那个人就像呼应他的召唤一般给出现在了眼前，他看见少女明显负伤且位在比他们还要前线的位置便知晓她决不是一时半刻之间便出现于此的。

「本阵还好吧？」姜维将自己的马凑过去，看上去是为了靠近对方说话，事实是想令她能靠着自己休息一下。

「有弩砲挡着，暂且没问题。」可少女一点也没看出他的心思，只是回答了他的问题。见状，姜维便直接伸手揽了过去，瑶光的额一下子便压在了他的肩窝。

她能明显地感受到姜维身上的溼气及污渍。在自己看不到的时候眼前的青年总是领着军队高举长枪跨越重重的障碍，替他们除去所有阻挡在国家未来前方的敌人，她次次看过姜维以一档百的潇洒背影，知道他的软弱也明白他的坚毅，可他总是不会在沙场中倒下，彷彿一旦自己撑不住了那后面的人便会如骨牌般倾倒了。她明白姜维和诸葛亮骨子里一样都是这样即使把自己累得剩半条命了也不愿令别人承担压力，方才那股想哭的情绪此时又涌将上来，瑶光用力地捏了下姜维平放在马鞍上的手，随后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司马懿就在前面了，赶紧吧。」不知为何瑶光总觉得心里七上八下的，她希望能越早结束这场战役越好。

顶上的星光仍然熠熠，却没人有那个心思去欣赏，除了倚在窗边盯住外头那些将领们的一双媚眼之外。

充满韵味的双眸主人轻轻地将头一撇，视线轮转到了身后手拎拂尘的男子，她不住地掩嘴轻笑，随后上了胭脂的樱唇微启，道：「看来师和昭还不够独当一面啊。」

男子听闻轻哼了一声，直接地走向了正门打算对外大开，女子虽面露狐疑，却是没阻止他，门扉敞开时的声响立刻引来了周遭的注意，才驭马至此的姜维等人更是霎时停住了脚步，心想怎可能有人如此胆大竟敢将入口给亮晃晃地摆在了那裏欢迎人家来攻，所有人皆认为其必有诈而不敢妄动，殊不知这一切都只是在仿照诸葛亮当年送给他的一记空城罢了。

见着蜀军们摇头晃脑交头接耳的模样，司马懿满意地勾起了嘴角，他举手示意要女子守在屋内不要现身之后便朝着姜维他们走去。后者眼看从屋内确实走出了个气度不凡的人，虽单枪匹马却丝毫不因此而恐惧，自他脸上反而瞧见了满腹自信，于是他想也不用便确定这人便是司马懿，那个一直与丞相对峙不下的人，曹帝非常信赖的军师。

「司马懿，此战已是我军胜券在握，劝你──」

「哦？」拉得老长的尾音盖过了姜维所说的话，他有些没好气地执起枪举至对方的眼窝。正常情况下一般人早就被吓得屁滚尿流什么话也说不出，可司马懿即使面对这样的生死关头彷彿也毫不畏惧，他瞇起了眼细细端详眼前这名击败自己两个儿子的年轻将领，觉得他眼神看上去是挺不错，可在蜀汉久了脑袋定会跟着驽钝起来，因此他一个字也没说，倒想着晚点要怎么和家里那对兄弟算帐。

「你哦什么？难不成你还要说此处有你安排的伏兵。」姜维话才说完，马岱他们便转过了身开始环顾四周，深怕真如他所言那般下一秒就变成他们是被包围的待宰羔羊了。

然后他们便听见司马懿的笑声。

「要这么容易被你看穿，我的面子还要不要呀？」他暧昧地敛下了眸，彷彿同姜维他们说话是在进行某种打发时间的娱乐。

「那么你究竟在打什么算盘！」姜维忍不住提高了音量，随着他的话语众人也跟着将视线集中在司马懿的身上，可后者仍旧像是在玩弄他们一般，没有做出回应。这点令姜维感到有些恼，他想把司马懿给活捉，才将要动作之时只见绯红色的拂尘划过了眼前。

彷如流星一般。

司马懿脸上的笑容是越发地深了，嘴角上扬的弧度令瑶光不住地打了个冷颤，她不安地望向马岱，只见对方也是紧张地频频出汗。

「你们不知道吧！我为什么从此战一开始便躲在这里，为的就是观察星象，我要看代表诸葛亮的那颗星辰是否会如预测般地落下。」一双凤眼转动，司马懿将杵在原地的蜀汉将领们都给看过了一遍，「你想结果如何？」他似乎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澎湃，双臂一张像是即将展翅高飞的鹏。

「诸葛亮陨殁了！蜀汉还剩下些什么！还剩下些什么！」

「你胡说！」近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姜维嘶吼着企图掩盖过司马懿那令人不快的话语。

「丞相还好好的。」不知是由于心虚还是什么，这句话的音量明显地减弱了。

姜维只是想起为何驻守本阵的瑶光会出现在前线，且她的模样更像是在催促着他们一般。

彷彿再不赶紧便有什么事会来不及一样。

马岱稍微地捉紧了缰绳，眼角余光瞥见自己被鲜血给染黑的翠绿色衣襬。

不晓得什么时候，蜀汉的那抹茵绿也会被其他的东西给汙染、侵蚀、最后完全吞噬。

「丞相！是丞相！」

「丞相来同我们讨伐司马懿了！」

如雷般贯耳地吆喝声传入耳际，不仅仅是司马懿，所有的人都露出了一副讶异的神情望向远处发出鼓声的山坡，昏暗的天色降低了肉眼的可见範围，但藉着彼端兵卒们高举的火炬仍能辨认出那名男子的轮廓，以及形影不离的羽扇纶巾。

「怎么可能！」两只眼睛瞠得比谁还大的司马懿正打算自人群中穿出去瞧个仔细，身后一股强而有力的拉扯便将他给整个人捉了回去，仰头一望正是被他吩咐着没必要现身的女子，她似笑非笑地朝众人点了个头，双脚一蹬便揣着司马懿策马撤军去了。马岱不禁心想这司马家虽然强悍，身边的人为保护他们所下判断的速度也更是叫人佩服不已。

「……是丞相？」凝视着前方黑抹抹的影子，即使身边的人再怎样喊叫，姜维也不认为诸葛亮真的现身于此。不知是被司马懿的言语给影响了还是怎么地，他抓紧了衣襟总是觉得无法心安，浑然不觉背后的马岱正向瑶光使了个眼色，悄然地从队伍中消失，留下了满腹疑问的绿衣军团。

「丞相还在本阵。」紧接着瑶光只说了这么一句，所有人便像乳燕一般地急于归巢。

*

「丞相！」宏亮地嗓音撼动了周围的空气，靠坐在椅上闭目养神的诸葛亮迷濛地张开了眼，营帐门帘被剧烈地掀起，几个年轻的将领鱼贯而入。

姜维随手放下了枪趋上前去，一双明眸蕴含着说不出的担忧，看他这副模样，诸葛亮不禁微笑起来，终究是无法令人放下心的孩子。

他先是环顾了下姜维身后的几人，在眼神相互交会之时忍不住感到些许欣慰，果真如先主刘备临终时所言，长江后浪推前浪，这些孩子们终究会长大，有一天当自己无法再战了的时候他们便会举着旗帜继续他们未能完成的目标。

他吃力地抬起右手，姜维即刻用自己的双掌握住了他，就像是年老之时牵着手漫步于途中的父子一般，诸葛亮的微笑宁静而祥和，良久才吐出了话。

「……我已经无法再教你些什么了。」丞相微弱的气息令姜维感到心痛，他压抑住内心的激动，回应道：「没这回事！丞相一直都……教导我很多事情。」

还有很多地方需要丞相的提携带领，这样的话语没能说出口。

他低下头，只闻诸葛亮再度开口。

「只要依照你们所相信的道路前进便可。」

好几个夜晚他思来想去若自己真只剩最后一口气，究竟该留下些什么才好，怎样的话语才能真正帮助到蜀汉而不至于在他死后便兵败如山倒呢。结果最后除了写封信给压在枕下之外，他也只能想到这样的结尾。既然说什么都是枉然，那么便什么也不说吧，他选择相信这些后起之秀，将自己没机会看到的未来给託付。

「相信的……」

「是啊，相信自己的判断吧，此战不是也仰赖了你许多吗？」

「没有的事、丞相，我只是……下了自己认为可行的指令。」

「那便是属于你的才能了，姜维。」诸葛亮开始觉得眼皮重了起来，他内心有些慌张，深怕没能把话给说完。

「要对自己多点信心。」

「是。」原本尚在犹豫的姜维见诸葛亮几乎要阖上了眼，赶紧应声。

站在后方的星彩深深地对诸葛亮作了个揖，瑶光也随着抬起手来，眼泪却不自主地布满了面颊。

此时才赶回来的马岱一下马便取下了圆帽，闭上眼沉默地站在营帐外头。

一股哀伤之气瀰漫至整个军中。

姜维将诸葛亮的双手交叠，令他安稳地位于座上。

『最后能和你说到话，真是太好了。』

他虽然觉得有些透不过气，可至少诸葛亮的遗体能够完整带回。只是这样的消息远比他们吃了败仗还更像噩耗。

姜维在那之后除了交付正事之外没再说一句多余的话，表情也趋于平淡，无论马岱他们再怎样与他攀谈他也是不多做回应。直至他回到自己营帐看见正在打理行囊的瑶光之时，二话不说地拉了对方强将抱住，整颗头窝在她的臂膀犹如寻求安慰的雏鸟，拥抱对方的力道大得瑶光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被拆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