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之顷(琥珀)_├下卷┤【八十八】

├下卷┤【八十八】

将近年关时分，成都市内的氛围也显得热络，街头巷弄无不充满了上街採买的人潮，在战事稍微停缓的这些日子里将领们也各自为过年做起打理。拥挤的街道上唯一落单的身影是被节庆气氛所吸引来的夏侯霸，他见了店面纷纷挂起大红灯笼这才想起除夕似乎也正悄悄地靠近。

左手边随着雪白蒸气传来的是热呼呼的麵团香味，右边映入眼角则是一串串结实饱满的冰糖葫芦。从早上到现在什么也没吃的夏侯霸想着要不多买些东西回去，即使一个人在这时候吃得丰盛点也不为过，转身便瞧见熟人的孩子两眼发亮地从小贩手中接过闪着光的果串。

「午安，出来採买？」

「夏侯将军，用过午膳了么？」

寒暄两句以后才发觉并未看见姜维的身影，他不住地左顾右盼一番。

「父亲大人还在挑纸呢！写春联用的。」似乎看出他的心思，姜鹍一边咬着甜滋滋的冰糖葫芦一边含糊不清地道。见她有零嘴吃便喜上眉梢的模样，夏侯霸忍不住想即使会为了战事而操心，毕竟也还只是孩子。

「怎么，你们两人分着吃啊？要不再买一支吧？」

「不行不行！父亲大人知道了要骂的。」

「哦？」瞧这小妮子慌张的模样，夏侯霸一股玩心扬起。

「那你们是瞒着父亲跑来吃东西的。」

「仲权叔叔不要多嘴，不然不理你了！」女孩装模作样的噘起嘴，一把牵过孪生弟弟的手。

「好好，跟你们闹着玩的，我怎么可能会去告密呢。」话才说完，方才他们所提之人便面无表情地出现在面前，手上确实是拎着一叠大红春纸。

两个孩子明显地手足无措，手上的冰糖葫芦也来不及藏，只一动不敢动地杵在原地。

「仲权？」

「呀！伯约，在这里见到真是巧啊！我看街上很热闹的样子就出来看看，没想到在这裏遇见你们……你们吃过饭没有，我到现在都还空着肚子饿得很啊！」明显想要转移话题的夏侯霸肢体动作却是僵硬到不行，可姜维也没打算拆穿他，只是看了下眼神溢满不安的双胞胎。

「还要买花对吧。」随后将视线转向瑶光。

「对，银柳。」

虽然觉得被无视有些难受，可姜维并没有如他们意料中的产生不悦而令夏侯霸鬆了口气，他接过姜麟漾着微笑递给他的冰糖葫芦以后便暂时成了两个小萝蔔头的保母，在姜维他们採买的时候担任起照看的责任。孩子的体力却像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原先以为只需稍微关注就可以的夏侯霸在随着他们东奔西走好一阵之后彻底地后悔跑来淌这坨浑水。

「仲权叔叔你体力这么差怎么打仗？父亲大人可从来不喊累的。」

「哈、我可是、从早上起来到现在，什么也没吃……」他按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地应道。

「你体力比麟儿还差呀，哈哈！」头上簪着不晓得哪儿来的梅花，姜鹍总是率直地想到什么便立即说出口，夏侯霸也不打算反驳，他满心只想赶紧结束这场看护，接着去哪边的酒馆饱餐一顿，最后再买些东西回去，结束当日行程。

「姐姐，好像要回去了。」一向很少开口说话的姜麟声音也斯文得很，虽与同龄的男孩子们相去甚远，却是很衬他瘦小的身形。

「啊、真的。」见着父母迎面而来，两个孩子赶紧簇上前去，本打算就此告别的夏侯霸却被瑶光给出声拦下。

「若不嫌弃的话到府上来用晚膳吧。」随后她又补述说这样孩子们会很开心，似乎是在认同夏侯霸作为保母不如说是玩伴的身分。

「方便么？」说起吃饭，前一秒还奄奄一息的夏侯霸立刻挺起了驼背的身子，即使他忘了自己是如何流浪到蜀汉，也一定不会忘了在姜府叨扰时所吃过的每一道菜。比起餐馆酒楼甚至是路边小贩，最叫他怀念的仍是失意时所吞下的那些味道，他无法仔细形容，却将那股温暖的气息给深刻记忆。

「当然。」瑶光对着他笑，「如果没什么特别的安排……除夕也请过来吧？」

当『除夕』这两个字窜入脑海，夏侯霸有些不敢置信地简直要大叫出来，自从他被安顿好以后却每天也想念姜府那般热闹的环境。他形单影只，又拒绝所有后主要安排给他的下人，日复一日踏出那个空蕩的宅、回到那个没有人在等待的家，有时候都觉得自己可能要就这么孤单到老死，却也掉不下眼泪来。

毕竟这一切算是咎由自取，为了活命只需要付出名为寂寞的代价其实已是非常不可思议。

「可以吗？」比起这三个字他更想拼命颔首表达他强烈的意愿，可毕竟还是不该当一个厚颜无耻之徒，他煞有其事地确认道。

「来的时候记得别空手。」在姜维转身以前他们对上了彼此的眼，只消一瞬夏侯霸便明白这一家子真的都是彻彻底底的好人，好到让他想一辈子厚着脸皮去蹭饭取暖。儘管姜维铁定会板着脸把他给踢得老远。

「好啊！我一定会带礼物的！伯约你喜欢吃什么？腊肉好么？你们这里的辣椒真够呛的……」

晚饭过后夏侯霸同姜维在廊下接受月光的洗礼，云层宛如墨水般在天空这块画布上渲染开来，冬日的夜色总是看上去更为冷清些，可身旁这些一刻不得静的孩子们却令周遭更添几分暖意，察觉了他们躲在后头的夏侯霸朝他们招手，两个小鬼便咚隆咚隆地在二人中间坐下。

「仲权叔叔除夕也来的吗？月英姨一直都会来哦。」姜鹍自然地晃动起那双露在外边的腿，即使她总是爬上爬下地，两条白笋却是证明她连一点伤口也没留下过。

「啊啊，会来！」

「会给我们压岁钱吗？」

他不自觉地暼向姜维，见他的表情一点没变，独自面对双子充满期待的纯真面庞，夏侯霸有如芒刺在背。

「当然……会！」心底开始盘算起如果每天也来这里蹭饭的话，到下个月之前勉勉强强还过得去，他虽然是拮据得很，却也不想在孩子们面前示弱。

倒不如说，他是希望能看见他们开心的模样。

「太好了！最喜欢过年了！对吧、麟。」经她这么一提，夏侯霸才察觉那个几乎总是跟在姊姊后头、安安静静的孩子，最近也开始多话起来。

「嗯！会见到很多人……一起踢蹴鞠、一起吃饭，还会唱歌跳舞。」小巧玲珑的脸蛋红扑扑地像是喝了醉酒，若不是早知这孩子的性别恐怕何人也会把他看作年幼的大家闺秀。阴柔气息的男子夏侯霸并不是从没见过，只是似姜麟这般大概除了生理特徵以外根本活脱脱是个女孩儿的是前所未闻。

「麟，你喜欢大家聚在一起吗？」

他点头，随即和姜鹍一道被瑶光的呼唤喊去了洗澡。廊下顿时徒留两个曾一同被挂上树的男人昂首观月。

姜维是非必要不随意与人搭话的类型，这点夏侯霸在很早的时候就摸清楚了，于是他也踌躇着究竟要主动打破静谧还是就这么保持沉默，可在他还没做出决定以前便听见了像是姜维自言自语的声音。

「方才你有说话么？」

青年转过头来，扎起的马尾柔顺地攀附于背，一双铜眼彷彿隐藏许多秘密。

「我说，等夏天的时候会有很多萤火虫。」

夏侯霸一脸茫然。

「届时再一起去吧，仲权……叔叔？」原先还在纳闷怎么突然提了非当季的话题，那声刻意的『叔叔』顿时让夏侯霸想要跪地求饶。

「唉唷，别亏我了。」相较于自己扭曲的神情，身为调侃方的姜维却是笑了起来。

自降蜀以来他从未看过姜维在至亲以外的人面前露出这样毫无防备的表情，许是他对于这个人的认识还不够深。但在他的印象里面眼前这位将军确实是个不苟言笑正经八百的家伙，从他们还是敌人的时候便这样，立场改变了以后也仍旧如此，夏侯霸曾以为姜维就是单纯地外冷内热，毕竟他也算是帮过自己好几回，并非冷酷无情这点他还是多少知悉。

挪动身子，他突然摆了个正坐的姿势对準姜维，后者是看得不明不白。

「现在说可能有些迟了，但是，谢谢你们。」夏侯霸弯下腰，想藉此传递自己满腔的谢意，却得到了「有什么好谢。」这般回应，他抬头，笔直望向姜维，用他自己也不太习惯的严肃神情说道：「不，是你把我给带回来的，除了感激以外不晓得能说些什么……」

姜维停顿须臾才回答。

「没什么，就当是捡了只宠物。」

「啊？」完全没料到会是这般回应的夏侯霸险些招架不住，他一边抱怨着这样的说法有些过分一边又笑起来。

「瑶光也是……因为担心我才频频邀约吧。」

「她一直都是这样，路边见了野猫野狗就放心不下。」

「又是这样比喻……」他已经放弃反驳。

「不过，仲权是不会让我们看走眼的吧。」

突如其来的转折令夏侯霸惊得心给露跳了一拍，他完全没想姜维那句话背后可能有着什么含意，仅是宛如又给打了一剂强心针。

「吶、我说。」

「你有没有想过让瑶光留在家里，不上战场？」方才映过脑海的，是姜鹍向他诉说对于母亲憧憬时的回忆，他并没有亲眼看过战场上的瑶光，唯一知道的是对姜维来说他们是比谁都还要珍贵的宝物。

姜维的视线停留在夏侯霸脸上约莫半晌。

「……没有办法。」

「为什么？我以为你会更想把她留在安全的地方。」追问的同时，他察觉姜维的眼神有些改变，可他说不出那是什么样的变化，只是，不再如先前那般锐利自信。

「……抱歉，我管得太多了。」

「不会。」即使产生动摇，也很快恢复状况，夏侯霸不由得佩服起他来。可他现在不太敢看着对方，只好困窘地将视线给移开。

怎么会一股脑地就管到别人的家事去，他正在心里头痛骂自己千百次，要是因此姜维险会认为自己是个莽撞的人，但他确实是有些莽撞没错，父亲从前也这么说过他。思来想去总归是自己说话不经大脑，他于是敲起自己的脑袋瓜。

「她必须成为我的剑。」倏地，明确的嗓音穿越寂静的空间，直达脑海。

姜维的声音纯粹而坚定，霎时间夏侯霸连自己正在反省这事儿都给忘了，恍然大悟地张着嘴傻愣在那。

『成为……剑么。』然后他像是明白了什么，有些兴奋地凑上前去。

「那么，我就成为你的盾吧。」这下子换成姜维满脸惊讶与不解，夏侯霸却是兴致逐渐高涨起来。

「我将会成为你们的盾。」